伊犁将军府坐落在城东大街正中。
坐北朝南,是一座三进深的宅院。
大门是单檐硬山布瓦顶建筑,面阔三间,门前立着一对造型奇特的石狮。
那石狮不是常见的蹲姿,而是俯卧着,圆溜溜的眼睛瞪着前方,
乌红的大嘴微微张开,仿佛随时要跃起扑人。
府门大开。
几个身着旧式官袍的人,站在门口迎接。
当先一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素色皮裘,胡须花白,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正是扎拉芬泰。
佐湘阴翻身下马,大步上前。
他走到扎拉芬泰面前,按照士人的规矩,双手抱拳,作了一个揖。
“夏军总军师佐湘阴,拜见扎拉芬泰将军。
将军与诸将士为华夏守边,湘阴佩服。”
扎拉芬泰有些发怔。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四十多岁,身材挺拔,面容圆润,
眉宇间有一股书卷气,却又有久历沙场的沉稳。
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正看着自己。
他已经收到哈布齐贤先期派出的信使,知道了夏军对戍边将士的待遇。
心中的疑虑已然消散。
可他没想到,这位夏军总军师,竟是个书生。
扎拉芬泰的喉结动了动。
他缓缓抬起手,也作了一个揖回礼。
然后,他慢慢走上前,伸出那双干枯的手,握住了佐湘阴。
“佐大人。”
扎拉芬泰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等诸位久矣。”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佐湘阴的肩头,望向那些列队入城的夏军士兵。
望着那些崭新的步枪、整齐的军服、年轻的面孔。
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泪光闪动。
“老夫能将这伊犁城,完完整整地交到你们手里,死而无憾矣。”
佐湘阴也仔细打量这位老将军。
他眉宇间遍布皱纹,胡须花白,稀稀疏疏,唇色发暗。
那是疾病缠身的表现。
身上的皮裘有些旧了,领口的毛已经磨秃。
脚上的靴子沾满泥雪,靴帮上有一道裂缝,用麻线粗粗地缝着。
就在说话的当口,他忽然侧过脸,咳嗽了几声。
那咳嗽声很轻,却带着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涌上来的。
他用手掩着嘴,咳完之后,手背上有一点殷红。
佐湘阴看见了,心中一沉。
西域的酷寒风沙,严峻局势,已经将这个老将军的身体,彻底压垮了。
他没有说话。
只是和哈布齐贤一起,一左一右,扶着扎拉芬泰,慢慢走进将军府。
刘蓉和唐训方跟在身后。
穿过仪门,便是二堂,伊犁将军日常办公的地方。
进了签押房,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里燃着两个炭盆,红通通的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气。
屋里的陈设简单:正中一张花梨木书案,案上堆着文书、信函、舆图,码得整整齐齐。
案后是一把硬木椅子,铺着一块旧毡子。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西域舆图》,山川城池标注得清清楚楚。
书案对面,靠墙摆着两排榆木书架,塞满了书册、奏稿、史籍。
书架旁立着一个木架,挂着几把刀剑。
整个房间,除了那幅舆图,再无半点冗余装饰。
朴实得不像个将军府,倒像个老军务的签押房。
扎拉芬泰在椅子上坐下,喘了口气,示意佐湘阴等人落座。
有亲兵端上茶来。茶是砖茶,熬得浓酽,喝一口又苦又涩,但暖身子。
众人寒暄几句,扎拉芬泰缓了缓气,朝旁边一个幕僚点了点头:
“开始吧。”
那幕僚四十来岁,穿着半旧的棉袍。
他起身走到那幅《西域舆图》前,拿起一根细长的木杆,开始讲解当下的西域局势。
佐湘阴凝神细听。
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局势比预想的还要严重。
罗刹人不仅控制了哈萨克部落的大玉兹和浩罕汗国,还将触手伸进了华夏境内。
贤丰四年,罗刹国舍夫琴科上校,率部占领了伊犁城西面三百里的阿拉木图。
最初只是设为临时营地,两年后,迅速扩建为永久性要塞。
据情报,当前有士兵约一千二百人,加上垦殖民、士兵家属、商人、流放犯等,共计约二千五百人。
这是罗刹人在中亚最坚固的要塞,像一把匕首,直顶在伊犁将军府的胸口。
在其北面的勒布什河谷,罗刹人又建立了勒布什要塞。
有士兵约五百五十人,加上其他人口约一千一百人,
作为二线支援要塞,承担补给中转与边境警戒的功能。
这两座要塞,扼住了伊犁西进的道路。
而在南面,局势更加险恶。
去年五月,浩罕汗国唆使“合卓后裔”布素鲁克,带着数百名亡命之徒,潜入喀什噶尔作乱。
数月之内,喀什噶尔、英吉沙尔相继陷落。
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往北逃往阿克苏、库车。
更令人发指的是,还有成队的哥萨克骑兵,在伊犁地界上肆意游荡。
他们像狼群一样,四处掠夺粮食、牲畜,杀人放火,甚至一度逼近伊犁城外。
目标很明确:摧毁华夏在此地的根基,为罗刹人的全面东进,扫清障碍。
幕僚的木杆,在地图上罗刹人肆虐的区域一下一下点着。
每点一下,佐湘阴的心就沉一分。
“……喀什噶尔陷落后,布素鲁克自称‘汗’,
在南疆实施严厉的教法,对百姓敲骨吸髓,积极备战。”
幕僚的声音有些气短。
“北疆这边,罗刹人的哥萨克骑兵冬天愈加疯狂。
最大的一次,有三百多骑,一路烧杀到距伊犁城外二十里。”
屋里静了下来。
佐湘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苦又涩。
他抬起头,看向扎拉芬泰。
老将军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色灰败。
那双握了四十年刀枪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搭在椅子扶手上。
幕僚介绍完局势,退到一旁。
扎拉芬泰缓缓睁开眼睛,看向佐湘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忧虑。
“佐大人。”
他说道。
“老夫方才简单看了一下,夏军的步兵武器装备精良,士气高昂,这很不错。但是——”
他喘了口气。
“可惜骑兵太少了。”
“西域这边土地辽阔,地广人稀。
罗刹人军中,哥萨克骑兵往往占三成乃至四成,机动力占了大便宜。
咱们要是没有足够的骑兵,到时候难免会吃亏。”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老夫知道你们冬日千里行军,带不了多少马。
但开春之后,一定要想办法调一支精锐骑兵过来。
哪怕先调些基干军官过来也行,锡伯营、索伦营的人底子还在,略加训练,就能顶上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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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后面作者有话说,有行军及局势图,有兴趣的小伙伴们可以去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