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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草原,风已经见凉了。

石达凯的命令下来:骑兵军分散到库伦和乌里雅苏台过冬。

乌里雅苏台这地方,多龙阿并不陌生。

当年在科布多当差,没少往那边跑。

这是座老城。乾龙二十六年建,坐落在杭爱山北麓、扎布汗河右岸。

此城为漠北枢纽。

往西通科布多,往北达唐努乌梁海,往东抵库伦,往南至归化城。

前朝经营百年,是台站总汇,也是漠北最重要的军事重镇。

城里驻着乌里雅苏台将军,管着整个喀尔喀蒙古的军政。

选择在此地过冬,原因简单:补给。

乌里雅苏台设有军需库、粮饷处、驼马厂,囤积了大量物资。

周边冬牧场广阔,足够放养战马。

他和秦骁川带着骑兵一师、二师,近三万人马,驻扎在城外军营。

冬日的乌里雅苏台,冷得能冻掉耳朵。

气温动辄零下二三十度。

呵出的气,瞬间成霜。泼出去的水,落地成冰。

可兵还得练。

每天清晨,号角一响,各营拉出去跑操。

先在营内跑,再拉到城外。

跑完了,练队列、练阵型、练劈砍。

晌午暖和些,练实弹射击。

枪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惊得远处的黄羊群四散奔逃。

下午战马休息喂食,士兵们便在大帐篷里上课。

学官话,学识字。

听军法官讲军规军纪,讲夏军为何而战,讲平等共治、天下为公。

吃的倒是不缺。

台站里存着粮食,隔三差五杀一头牛,炖一大锅肉汤。

新兵们围坐在火堆旁,捧着热汤,就着烤得焦黄的馍馍,吃得满头大汗。

这时候常有人唱起家乡的歌谣——蒙古人的长调、索伦人的萨满调、汉人的民谣。

不同的歌混在一起,在冰天雪地里飘出去很远。

多龙阿和秦骁川按夏军规矩,与士兵同吃同住,时常参与识字课、谈心会。

有一回,一个新兵问他:

“将军,咱们开春真要跟罗刹人打仗?”

他点点头。

新兵又问:“那罗刹人厉害不?”

他想了想:“厉害。哥萨克骑兵比咱们见过的任何敌人都凶。

但咱们的枪比他们好,炮比他们多。

真打起来,我们不怵他们。”

他顿了顿,想起白天训练时一个新兵从马上摔下来,爬起来拍拍土又翻身而上的情景。

“到时候就比谁更狠。”他说,“我看咱们行。”

新兵咧嘴笑了:“那肯定是咱们更狠。”

他拍拍新兵肩膀:“有这个心气就成。”

冬去春来,正月上旬。

石达凯的命令到了:

开春雪化后,立即翻越阿尔泰山,进入西域伊犁城。

听从佐湘阴统一指挥,配合第七军在中亚与罗刹人作战。

多龙阿和秦骁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

等了整整一个冬天,总算等到了。

三月底,草原上的积雪开始融化。

四月中旬,牧草冒出嫩绿的芽尖。远远望去,大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绿。

可以启程了。

三万人马,加上驮运粮草辎重的驼队,蜿蜒数十里。

出乌里雅苏台,经科布多,翻越阿尔泰山。

阿尔泰山的山路,冰雪融化,泥泞难行。

走走停停,一直走到五月上旬,才进入北疆的塔尔巴哈台。

过了塔尔巴哈台,一路向西南,经晶河。

五月二十五日,抵达伊犁城。

伊犁城变了模样。

去年冬天佐湘阴带着六千人来时,这还是座冷清的老城。

如今城里城外,到处都是人。

刘昌林率第七军主力已经到了。

营帐从城墙外一直扎到伊犁河边,连绵十几里。

步兵、炮兵、工兵、辎重兵,各色人员混杂,号令声此起彼伏。

更让人吃惊的,是那些从关内来的移民。

中原的、陕甘的、漠南的……

拖家带口,赶着大车,带着行李,一眼望不到头。

据说总数有好几万。

他们正在伊犁河谷各处安顿下来。

开垦荒地,清理牧场,搭建房屋。

河谷里到处是新翻开的黑土,遍野的牛羊,袅袅升起的炊烟。

还有那些穿短装的技术人员。

有勘探矿脉的,有选址建厂的,有测绘道路的。

据说煤矿、铁矿都找到了。

钢铁厂、冶炼厂、军工厂的厂址也选定了,就等着机械运到,破土动工。

往西去,夏军正在构筑要塞。

科克塔尔、头勒克、切利克……一个个据点沿着伊犁河岸铺开。

工兵和民夫日夜赶工,夯土垒石,竖起寨墙。

最西边的切利克要塞建在车里克河畔,距离罗刹人的阿拉木图要塞只有一百多里。

可谓针尖对麦芒。

春天以来,双方零星的交火就没断过。

夏军仗着枪好炮多,步兵推进,往往能把罗刹人打退。

可哥萨克骑兵打不过就跑,步兵追不上。

更可恨的是,他们时常绕过据点,潜入伊犁河谷。

袭击移民,杀害勘探人员。

半个月前,一队哥萨克骑兵摸到伊犁城南八十里,屠了一个新移民的小屯子。

男女老幼二十几口,一个活口没留。

消息传开,全军愤恨。

可第七军骑兵太少,步兵腿短,堵不住、追不上,只能干瞪眼。

多龙阿和秦骁川带着三万骑兵赶到时,第七军的官兵们,同时松了口气。

“可算来了!”

唐训方重重地一拍多龙阿的肩膀。

“这回得好好收拾那些王八蛋哥萨克,给死难者报仇!”

骑兵军稍作休息,便以团营为单位,像梳子一样,把伊犁河谷细细篦了一遍。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骑兵对决。

双方在这片中亚的膏腴之地上追逐、包抄、厮杀。

马蹄声日夜不息,厮杀声在河谷里回荡。

夏军骑兵武器占优:枪比哥萨克的射程远、射速快,转轮手枪更是近战利器。

人数也占优。一师二师加起来尽三万人。

而此时侵扰河谷的哥萨克,至多不过一两千人。

可这些哥萨克甚是凶悍。

那些人打小在马背上长大,刀法精纯,骑术惊人。

有次多龙阿骑在马上,远远看着一群哥萨克骑兵,被夏军一个骑兵营围住。

那伙人也就二十几个,被围了里外三层,插翅难飞。

可他们没有一个人下马投降。

呼喊着冲上来,马刀劈砍,拼死搏杀。

最后全部战死,一个活口没留。

多龙阿看着那些尸体,沉默良久。

他想,如果换作是自己的士兵被围,会不会也有这种勇气?

会。他答自己。

夏军的兵,骨子里也是这号人。

这是国战。为子孙后代争夺土地与资源的国战。

他们没得退,也不能退。

到六月中旬,持续的围剿终于见效。

哥萨克骑兵死的死,逃的逃,被逐出了伊犁河谷。

至此,夏军完全控制了伊犁河上游,开始向下游进军。

但罗刹人的援军也到了阿拉木图,据说有五六万人之众。

这日傍晚,多龙阿率部清剿归来。

伊犁河边,骑兵们正牵马饮水。

战马浑身是汗,打着响鼻,把脑袋扎进清凉的河水里。

士兵们蹲在岸边,捧起水洗脸。

水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颊流下来。

远处传来笑声。有人在河里摸到一条大鱼,举得高高的,引来一片哄闹。

多龙阿望着西边的地平线。

伊犁河静静流淌,河水清冽,但天边已是乌云汇聚。

河两岸,新开垦的土地一望无际。

那些从内地来的移民,停止了一天的劳作,相互招呼,结伴回家。

炊烟袅袅,飘向远方。

如此沃土,更需要将士们用鲜血和性命去守护。

大战的阴影,正随着西边涌来的雨云,滚滚而来,如雷如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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