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额鲁,从十四岁算起,已有六年军龄,是实打实的老兵。
他是多龙阿的亲兵出身。
十八岁那年,多龙阿送他进了夏军骑兵学校。
毕业后回到骑兵师,从排长做起,一步一个脚印。
这两年骑兵师扩编成军,大量新人涌入,他便升了连长。
七月初,他带着自己的连队,奉命充任骑兵侦察连,深入草原,探查罗刹人的动向。
彼时,罗刹援军尚未赶到阿拉木图。
他们便绕过要塞,继续向西,一路搜索敌踪。
沿途遇过二三十人的哥萨克小队,对方见他们有一百多骑,远远便绕开走,不敢招惹。
额鲁他们身负探查重任,也没心思追杀那些散兵。
本地哈萨克牧民见了他们,同样远远避开,倒省了不少麻烦。
就这样一路向西,深入敌后百余里。
这日中午,他们抵达库尔图河畔。
河从北面来,蜿蜒向南。
两岸是缓坡草场,牧草繁盛。
河水颇宽,约莫四五十米,
流速缓慢,泛着浅绿的光,清澈得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只是水深没顶,难以徒涉。
河滩上铺满细沙,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串串脚印。
七月的太阳,甚是毒辣。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直直地倾泻下来,晒得草尖打卷,晒得地上的沙砾烫手。
远处,北面地平线上,隐隐能看见一线黄褐色——那是巴尔喀什湖以南的沙漠边缘。
额鲁盯着那线黄褐看了几眼。
“下马,歇息一个钟。”
他收回目光,下令道。
一百多号骑兵纷纷翻身下马。
战士们卸了马鞍。
浑身是汗的马儿一得自由,便直奔河边,把脑袋扎进水里,“咕咚咕咚”喝个痛快。
喝足了,就在河边啃起草来。
战士们也热坏了。
有人蹲在河边,双手捧起水就往脸上泼,水珠顺着晒得黝黑的脸膛流下来。
有人干脆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脊背,撩起水擦洗身子。
更有人直接趴到河边,嘴凑进水里猛喝几口,清凉的河水下肚,痛快地长呼一声:
“这鬼天气,热得跟蒸笼似的!”
河滩上很快热闹起来。
战士们三五成群,或坐或躺。
有人掏出干粮,就着刚灌满的水囊吃;
有人装上一锅烟丝,“吧嗒吧嗒”抽起来,青白的烟雾,很快被热风吹散。
一个年轻士兵躺倒在沙地上,把军帽盖在脸上,嘟囔着:
“要是能睡一觉,那才叫美。”
旁边一个老兵踢他一脚:
“睡什么睡?这是敌后,小心罗刹鬼,用马刀叫你起床!”
额鲁洗了把脸,盘腿坐在河边,从怀里掏出地图,摊在膝上,仔细端详。
地图是羊皮纸的,上面用墨线勾着山川河流。
他对着眼前的地形,一点一点对照:
库尔图河,从北往南流,汇入伊犁河;
再往西,是一些散落的哈萨克人聚居点。
太阳一点点升高。额鲁眯着眼,扫视四周。
河滩上,战马三三两两散在河边吃草。
士兵们有的靠着马鞍打盹,有的凑一块儿小声说话。
说的不外是家里的牛羊,老家的姑娘,还有这该死的天气。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可他心里隐隐有些不踏实。
这地方,按理该有哥萨克的游骑出没。
可他们走了一路,只远远碰见几拨小队的,连正儿八经的交手都没有。
罗刹人的援军,到底到哪里了?有多少人马?
他攥着地图,忽然觉得这太阳晒得人心慌。
“连长!西边!有烟尘!”
喊话的是苏赫巴托尔,膀大腰圆的蒙人战士。
这人骑术好,枪法刀法都不错,就是性子急,嗓门大。
额鲁腾地站起来,几步冲上河岸,向西望去。
西面十余里外的缓坡后,扬起一片黄褐色的滚滚烟尘,
像一条巨大的黄龙,正缓缓向东移动。
不是沙尘暴。是骑兵,大队的骑兵!
那道缓坡挡住了视线,使他们未能提前发现敌人。
“所有人!上马!快!”
额鲁的声音陡然拔高。
河滩上顿时炸了锅。
战士们收起水囊、烟袋,抱起马鞍,撒腿就往战马跑去。
“快!快!快!”
额鲁一面催促,一面举起望远镜,对准西边那道烟尘。
镜头里,景象逐渐清晰。
先是一队队骑兵,像汹涌的洪水,正在翻越缓坡。
他们大都戴着宽沿草帽,遮住半张脸。
身上穿着白色亚麻长袍,腰间挎着马刀,背后背着火枪。
有些人嫌热,把草帽摘了,露出剃得精光的头顶,只在正中央留着头发,编成一绺小辫。
脸上浓密的胡须,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
是哥萨克骑兵。
额鲁的手微微颤抖,快速估算起来。
光是看见的敌人,已经不下四五千骑,后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分成好几路松散的纵队,正朝着他们这个方向涌来。
缓坡后面,烟尘更浓,更密,看那阵势,少说也有数万之众。
“连长!他们发现咱们了!”
苏赫巴托尔一边牵着额鲁的青灰马过来,一边指着西边喊。
果然,那大队骑兵里分出一股来,约莫千余骑,正朝他们奔来。
隔着十余里,都能隐隐听见轰隆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草原。
额鲁扭头看河滩。
战士们有的已经上了马,有的还在紧肚带。
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粗气。
往哪儿跑?
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哥萨克的顿河马高大,爆发力强,短途冲刺极快。
夏军新培育的战马,论个头和爆发力,并不输他们。
但骑兵扩编太快,从师扩成军,新培育的战马不够用。
他们连队配发的,便是大批从草原征购的蒙古马。
这马矮小些,爆发力不如顿河马,但耐热耐渴,耐力尤其出色。
他抬眼望向南面的草场,心中有了计较。
“往南!沿河往南!上游有浅滩能过河——然后进戈壁!”
额鲁翻身上马,一夹马肚子。
青灰马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就往南冲。
身后,一百多骑紧紧跟上,溅起一路烟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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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晚了,乌鸦给各位大佬抱歉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