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多龙阿率骑兵第二师一万四千余骑,向北疾驰三十余里。
终于,撞上了哥萨克人。
他勒住战马,举起望远镜。
镜中,敌骑黑压压铺满了半个草原。
白袍在日头下泛着光,宽檐草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把把浓密的胡须。
“军长,他们分成了三拨。”
额鲁策马靠近,手指向西边。
多龙阿早已看在眼里。
哥萨克人摆出三个梯队,前后相距约莫两三百米。
第一梯队约两千骑,排成稀疏的横队,正缓缓策马前行。
第二梯队四五千骑跟在后头,马蹄扬起的烟尘遮了半边天。
第三梯队五六千骑压住阵脚——这是预备队。
多龙阿执掌骑兵多年,这阵仗再熟悉不过:
骑兵惯用的“三叠浪”战术。
第一阵以火枪扰敌,敌若露败象,即冲锋破阵;
第二阵跟进,扩大战果;
第三阵全力追击,歼灭残敌。
僧格林庆的蒙古骑兵最爱用这战术,只可惜他们的火枪太差。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郭桂福。
此人原是第一军侦察骑兵团团长,朱仙镇一仗,率部打垮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一战成名。
后来骑兵军扩编,多龙阿特意将他调来,升任旅长。
“桂福。”
郭桂福催马上前。
“你带四旅上去,排墙式迎敌。”
多龙阿盯着他的眼睛,神色严肃,
“记住——缓缓压迫,不许打乱阵型追击。”
郭桂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
他明白多龙阿的意思。
二师的战马大多是草原上买来的蒙古马,这马矮小、耐力好,
可短距离冲刺,跑不过哥萨克的顿河马。
贸然追上去,追不上不说,还容易陷入包围。
况且一师那边打的是浩罕人,只要一师得手,就能绕到哥萨克背后。
到时候两面夹击,才是真正的杀招。
“明白。”
郭桂福拨马便走。
不多时,四旅四千余骑已排成两列严整的横队,朝哥萨克人迎上去。
人马挨得紧紧的,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
这是夏军骑兵练熟的墙式战术——不求快,只求稳,用密集的排枪火力,大量杀伤敌人。
多龙阿率主力跟在后面,隔着三四百米,缓缓压上。
东边的日头升起来了。
草原上静得出奇。
只有战马喷出的鼻息,踏过草地的闷响,与风掠过耳畔的呜呜声。
对面,哥萨克人的第一梯队开始加速。
他们排着松散的队形,一边冲一边狂呼乱叫,
“乌拉”的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那架势,仿佛要将夏军一口吞下。
郭桂福眯着眼,盯着越来越近的白色浪潮。
八百米。
六百米。
四百米。
“稳住——”他举起右手。
战士们端起马枪,枪口斜指前方。
阵中无人出声,亦无人乱动。
两百米。
“放!”
郭桂福右手猛地往下一劈。
“砰砰砰砰——”
四千余支57式马枪,几乎同时打响。
硝烟腾起,枪声连成一片,震耳欲聋。
对面那两千哥萨克被弹雨迎头泼上。
前排的哥萨克成片倒下——有人中弹落马,有人连人带马扑倒在地。
白袍染成血红,战马悲鸣乱窜。
只这一轮排枪,至少撂倒三四百人。
但哥萨克人没退。
他们趁着夏军换弹的间隙,策马向前,冲到百米左右。
“砰砰砰——”他们的燧发枪也响了。
铅弹像飞蝗般扫过来,打在夏军阵中,激起一串血雾。
第一排的战士,有百十来人身子一歪,从马上栽下去。
第二排立刻顶上。
“放!”
又一轮排枪。
哥萨克人又倒下三四百。
“放!”
第三轮,还是夏军先开枪。
这就是后装线膛枪和前装滑膛枪的差别。
夏军的57式马枪,后装线膛,子弹旋转着出膛,打得又远又准。
有效射程四百米,两百米内指哪打哪。
最关键的是射速——熟练的战士,一分钟能打七八发。
哥萨克人使的是m1845击发式滑膛枪,前膛装填。
每打一发,得先把枪竖起来,往枪口里倒火药,塞进铅弹,用通条捣实,再换上新的火帽。
一套动作下来,最快也得二十秒。
一分钟能打三发,已算老手。
双方隔着百来米对射。
夏军开了三四枪,哥萨克才能还一枪。
第四轮排枪。
第五轮。
第六轮。
哥萨克人终于支撑不住了。
第一梯队那两千人,死伤近半。
活着的拨转马头,朝第二梯队的方向退去。
郭桂福没命令追击,反而停止前进。
伤兵被送往后面,战士们检查弹药,
稍作休整,重新排成严整的阵型,缓缓向前压去。
对面,哥萨克的第二梯队开始向前移动。
四五千骑,黑压压一片,比刚才那拨人多得多。
郭桂福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握紧了手里的枪。
“准备——”
话音未落,侧翼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哥萨克骑兵,约莫两千余骑,正从北面包抄过来。
他们绕了个大圈,想从侧后撕开夏军的防线。
夏军的后阵也动了。
多龙阿分出两个团,朝北翼迎上去。
两支骑兵在草原上撞在一起,顿时枪声大作,硝烟四起。
南边也打响了。
又有哥萨克人从那边包抄,二师的人迎上去堵截。
枪声从东响到西,从南响到北,像过年的爆竹,一刻不停。
烟尘遮天蔽日。
战线越拉越长,原本还算齐整的阵型,渐渐变得犬牙交错。
日头越升越高,空气开始燥热起来。
可没人顾得上这些。
郭桂福的四旅,还在正面缓步推进。
哥萨克的第二梯队冲上来,被排枪打退;
退回去整顿,又冲上来;
再退,再冲。
反复四五次,草原上躺满了尸体。
夏军的伤亡也不小。
四旅的战士已经倒下了六七百。
有的当场阵亡,有的受伤退下,还有的趴在马背上咬牙坚持。
可那道人马之墙,始终没散。
多龙阿站在一个小坡上,举着望远镜,紧张地观察战场。
身后,两个骑兵团近三千骑,在静静等候。
这是他最后的预备兵力。
其余的全撒了出去——北翼、南翼、正面,到处都在打。
这个时候,什么旗语、号令,全都没用。
战线绵延一二十里,烟尘漫天,敌我混杂。
除了武器性能,靠的就是平时的训练,士兵的纪律和胆气。
他得把这两个团留着。
万一哪边顶不住,这就是挽救战局的底牌。
“军长!”
身旁的额鲁突然喊起来,手指向西边,
“快看!罗刹鬼后阵!”
多龙阿连忙转过望远镜。
西边,哥萨克人的后阵烟尘大起。
烟尘底下,无数黄色的身影正在涌出,朝那面哥萨克的指挥官认旗冲去。
那些黄色的军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是老秦!老秦得手了!”
多龙阿忍不住大吼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面对那三千骑兵。
那些人早就在等这一刻。
他们在后阵等了数小时,看着远处的战友拼杀,
听着枪声一阵接一阵,心早就飞到战场上去了。
“同志们!”多龙阿拔出马刀,指向西边,
“一师的战友已经抄了罗刹鬼的后路!该咱们上了!
直取敌人的指挥官,和一师汇合!”
三千人齐刷刷端起枪。
“吹号!”
多龙阿朝号兵吼道,
“把所有号都吹起来!越响越好!”
“滴滴答滴——”
七八支军号同时吹响,激越的号声撕裂了草原的热风。
“冲!”
多龙阿一夹马肚,率先冲下土坡。
身后,三千骑如决堤的洪水,跟着他朝西边涌去。
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万胜!”
“万胜!”
吼声山呼海啸,压过了枪声,压过了战场上一切厮杀声响。
他们像一柄巨大的铁锤,朝哥萨克人的后阵狠狠砸去。
沿途遇到的与夏军缠斗的哥萨克,有的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马刀劈下马;
有的举枪要打,夏军的转轮手枪已经响了。
三千骑一路狂飙,势不可挡。
西边,秦骁川正带着一师,在哥萨克后阵里狂突乱杀。
他们从敌人的后背绕过来,直冲哥萨克人的指挥大旗。
那面旗帜下,聚着几百号人——军官、传令兵、卫队,还有举着望远镜,不停下令的指挥官。
哥萨克的卫队拼死抵抗,可哪里挡得住一师万余骑的冲击?
只一个冲锋,那面指挥大旗就倒了。
几个军官被乱刀砍死,剩下的四散奔逃。
罗刹人整个后阵大乱。
多龙阿冲到的时候,正看见秦骁川带着人追杀那些溃兵。
两人在战场中碰了面,来不及絮言。
“老秦!”
多龙阿神情亢奋,大声吼道,
“杀光他们!”
“好!”
一师散开,扑向那些还在与二师各部缠斗的哥萨克。
正面,郭桂福的四旅还在推进。
北翼、南翼,二师的各团也在缠斗。
可这会儿局势全变了。
随着一师的加入,哥萨克人被夏军围住绞杀。
勇敢者死,怯懦者生。
无畏的战斗,变成了溃散的逃命。
夏军骑兵紧紧追击,马刀劈砍,手枪击发,追杀二三十里。
直到佩罗夫斯基从营地,派出数千步兵来接应,
而唐训方也带着一个步兵旅,加入战场。
双方一阵好杀,夏军步骑协作,将罗刹人的残兵败将赶进罗刹人的大营,
罗刹大营内,火炮轰鸣,夏军这才罢休。
草原上,阵亡者的尸体横陈数十里。
鲜血渗进土里,把一片片绿染成暗红。
日头西斜。夏军正在打扫战场。
多龙阿勒住马,大口喘着气。
浑身上下汗透了,战马也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他扭头看秦骁川。
秦骁川也喘得厉害,脸上糊满了汗水和灰土,只露出一双兴奋的眼睛。
“老秦。”
多龙阿喊道。
秦骁川转过脸。
“回头请你喝酒。”
多龙阿笑了起来。
秦骁川也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军中禁酒,咱俩主官不能带头违反。等休息再说。”
身后,战士们陆续聚拢过来。
额鲁拿着一面花花绿绿的旗帜跑了过来:
“军长,军师,你们看,这罗刹鬼的战旗真奇怪。
竟然是只双头乌鸦,一个爪子拿着盾牌,一个爪子拿着剑,丑死了!”
秦骁川接过一看,哈哈笑了起来:
“额鲁,这叫双头鹰,是罗刹人的国徽。
好好保留,算是咱们骑兵军大胜的一个证明。”
额鲁看了秦骁川一眼,兀自不信:
“军师,各种老鹰我见多了,哪有这么丑的?
我看就是乌鸦,军师你别骗我。”
多龙阿见状,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身后的草原上,硝烟渐散。
打扫战场的夏军士兵,一边救治受伤的战友,收殓烈士的遗体,一边收拢无主的顿河马。
夕阳静静悬在远处的山顶。
如血的阳光,浸透了这片尸横遍野的草原。
夜风刮过,野草摇曳起伏,簌簌作响,宛如双头鹰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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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状态不对,好在字数都是六千以上,唉,痛苦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