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边境急报。
让全场众人脸色骤变。
天河星域与猎户星域比邻而居,素来井水不犯河水。
可现在,猎户星域的霸主烈阳帝国,竟倾百万大军压境天河边境,剑拔弩张之势扑面而来,任谁都能嗅到山雨欲来的硝烟味。
此前精灵皇城中,其他还在冷眼旁观、将皇城动乱视作闲事的精灵各族氏族,此刻再也坐不住,心底的侥幸彻底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惶恐。
不止是精灵族群,林东方、镜玄、骨幽冥等各族顶尖头领,更是眉头紧锁、面色凝重,陷入深深的思索。
他们心里清楚,这场边境危机,远比皇城内部的厮杀更为致命。
先前作乱者破坏星域大比、掳走精灵公主、损毁皇城圣地,说到底不过是伤及精灵族颜面。
即便牵扯各族,可此地汇聚了全星域顶尖高手,更有精灵女皇坐镇,镇压乱党只是时间问题。
可烈阳帝国的介入,彻底打破了平衡。
那是称霸一方的星域霸主,手握横扫星域的铁血战力,在星域格局中拥有绝对话语权。
即便是精灵族同为霸主级势力,也不会轻易得罪。
一旦两家霸主级势力撕破脸开战,便等同于两大星域的全面宣战。
这就不是精灵族一家的事情了,而是整个天河星域所有种族都要并肩扛下的灭顶之灾。
星域大战牵一发而动全身,战场补给、兵力部署、族群存续,桩桩件件都是关乎生死的抉择,所需的战力与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即便侥幸取胜,付出的代价也足以让星域元气大伤,难以短时间恢复。
且一旦战败,整个天河星域的生灵都将沦为阶下囚,所有族群的基业都会在顷刻间化为飞灰。
正因如此,星域间的霸主势力,向来不会轻易开启战端,每一次星域大战都是赌上全族命运的豪赌。
这也正是林东方等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烈阳帝国为何偏偏选在今日压境?
没人会天真地以为,这支百万大军是来观摩星域大比的。
边境线上密密麻麻的星舰阵列、炮口森寒的灵能主炮、杀气腾腾的百万将士,处处都透着杀伐之气,根本藏不住敌意。
而且来的太巧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精灵皇城大乱的时候来。
任谁都能看出,这两场动乱绝非巧合,背后定然藏着惊天阴谋。
就在众人思考之际。
一道影响,透过边境的直传讯号,投放到了精灵皇城之中。
七杀立于旗舰舰首,玄黑披风被星际罡风猎猎掀起,声浪裹挟着灵能威压,穿透星际壁垒响彻精灵皇城:“立即释放我军天狼大将军,撤出所有围堵兵力,即刻归还被扣人员!
若是半个时辰内得不到答复,我天狼军百万将士便踏碎天河边境防线,让边境百万星辰沦为焦土,让所有参与围堵大将军的生灵,血债血偿!”
话音落下,边境星舰阵列瞬间爆发出整齐划一的灵能共鸣,主炮幽光暴涨,层层威压席卷而来。
本就紧绷的星域局势,彻底濒临炸裂边缘。
皇城内外的各族强者,脸色皆是沉到了谷底。
精灵女皇的目光冰冷地落在这位引发混乱的罪魁祸首身上。她身形一闪,便至天狼上方。
原本正与天狼缠斗的凌峰,感知到女皇气息的瞬间,便停手退至一旁,恭敬而立。
既然女皇要亲自处置这恶贼,便无需他再插手。
果不其然,女皇甫一现身,便有一股浩瀚无比的威压倾泻而下,狠狠碾在天狼身上!
这股强横至极的力量,生生压弯了他寰宇境强者挺直的脊梁,令他猝然半跪,臣服于这浩瀚威压之下。
然而即便如此,天狼脸上仍无半分屈服之色。
他反应快如闪电,电光石火间,已将莉娅揽入怀中,五指扣在她脸上,指尖指甲暴长寸许,距那纤细脖颈不过毫厘。
他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玉石俱焚的狠厉:“女皇若再进一步,这位小公主必身首异处。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您也阻不了!”
这份自信源于他的实力。
身为寰宇境的强者,即使不敌女皇,但要取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小姑娘性命,的确无人能挡。
凌峰见状脸色骤变,周身灵力暴涨,厉声怒喝:“恶贼!你若敢动公主分毫,精灵族必将你挫骨扬灰,叫你神魂俱灭!”
天狼没有回应,只是死死盯着精灵女皇。
这种威胁,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眼下的局面,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
当那个死士在他面前自爆的瞬间,他便已察觉,自己正被人一步步推入一场精心编织的旋涡。
而当“天狼军已全军出动,前来营救大将军”的消息传入耳中时,他终于看清了这盘死局的真相——
有人在刻意挑动天河星域与猎户星域之间的纷争。
而他,便是那颗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原来,他以为这是一场查清真相、报血海深仇的机会。
到头来,却只是被人当作棋子,布下的一场惊天大局。
他步步踏入,早已无路可退。
无论这盘棋最终如何收场,他这颗引发两域混乱的引线,似乎都已注定再无生还的可能。
既是必死之局。
他如今所求,不过是一个真相。
一个被掩埋了百年的真相。
天狼喉间滚动着干涩的吞咽声,扣在莉娅脖颈上的五指微微发颤,却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他抬眸望向精灵女皇,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瞳深处,翻涌着困兽犹斗的决绝,与一丝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恳切。
“百年之前,一座精灵皇室的专用星舰,坠落猎户星域·猎夜星系·狼暨星。那星球之上,种族弱小,只知拥有宇宙星舰便是大人物,不敢上线探明,只敢暗中观察。
三天之后,那星舰修复重新起航,众族这才敢上前查看情况,可是他们此刻才发现,星舰坠落不远处的夜狼一族,已被满族屠戮,唯有一个幼儿,被掩埋在众众尸骨之下,被血河遮掩了气息,存活了下来!
敢问女皇,可有此事!”
精灵女皇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圣洁的面容上看不出半分情绪波动,唯有那双深邃如星海的眸子微微眯起,掠过一丝极淡的审视。
“所以你便潜入星域大比,劫持我族公主,毁我皇城圣地?”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寒潭之水,带着冻结一切的冷意,“天狼,这便是你查了百年,得出的答案?”
“请女皇回答在下的问题!!!”
天狼的利爪又逼近一分,指尖已触到莉娅颈间细嫩的肌肤。
他脸上的狠辣之色愈发浓烈,青筋自额角暴起,眼眶泛红,仿佛下一刻若得不到答案,便会玉石俱焚、痛下杀手!
精灵女皇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极短,短到在场大多数人甚至来不及反应。可就在这一瞬之间,她眼底掠过的那丝审视,已悄然变了味道。
不再是高高在上的质问,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
“确有此事。”
四个字,很轻,却如惊雷炸响。
天狼的呼吸骤然粗重,扣在莉娅颈间的利爪猛地收紧,那纤细脖颈上的血痕又深了半分。
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百年的压抑、百年的追索、百年的血海深仇,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那星舰之上——”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剜出来的,“可是精灵族皇室之人?”
“是。”
“可是女皇至亲?”
女皇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天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那眼底翻涌的仇恨与悲怆,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是本皇的侄女。”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分明压着什么东西,随时都会碎裂,“曦月。先皇长公主之女,精灵族皇室第三代中最受宠爱的公主。”
天狼浑身一震,扣在莉娅颈间的利爪又紧了一分。
“那星舰之上,可还有旁人?”
女皇沉默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却依然传遍了全场!“一个血魔族男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血魔族——那个以血为食、以杀为生的种族,那个被天河星域诸族联手驱逐、早已销声匿迹的禁忌之名,竟会在这里、在这种情况下被提起!
凌峰握剑的手猛地攥紧,脸色骤变,他不敢相信他所尊崇的皇室中,居然还存在这种事情。
而其他因星域大比所前来的种族,也是第一次听见这精灵族密幸,一时也是惊呆了下巴。
没想到精灵族中,竟然会有一位公主和曾经臭名昭着的血魔族的男人有染。
听到这话的瞬间,一时间整个皇城的战乱都仿佛按下了暂停键。
而天狼,在听到“血魔族”三个字的瞬间,扣在莉娅颈间的利爪竟不自觉地松了一分。
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因为——他终于听到了那个答案。
那个他查了百年、求了百年、等了百年的答案。
那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百年前,狼暨星。
那一夜,月很圆,圆得像一面惨白的鼓。
幼年的天狼蜷在母亲怀里,听她哼着夜狼族古老的摇篮曲。
族地的篝火在夜色中跳动,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记得父亲在远处磨着猎刀,刀锋在火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记得隔壁的图鲁大叔拎着两只肥硕的岩兔,笑着说要给刚出生的孙子熬汤;记得族里的老萨满坐在石台上,用枯瘦的手指拨弄着骨串,嘴里念念有词。
那是他记忆中最寻常、也最温暖的一个夜晚。
然后,天塌了。
一道刺目的光柱从苍穹坠落,砸在族地外的荒原上,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幼小的他从母亲怀中惊醒,看见远处的天际被染成诡异的暗红色。
“别怕,别怕……”母亲抱紧他,声音在发抖。
父亲抓起猎刀,与族中几个壮年男子一起冲了出去。
他们以为是天降陨石,以为是星域异象,以为是这偏僻星球上再寻常不过的天灾。
他们错了。
当那艘星舰的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便弥漫开来。从那里面走出来的,不是天灾,是魔鬼。
幼年的天狼被母亲藏在族地最深处的石缝里,用层层兽皮盖住,只留下一道细小的缝隙。
他透过那道缝隙,看见了他此生都无法忘记的画面。
一个男人,从星舰中走出。
他身形高大,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周身萦绕着暗红色的雾气。
那些雾气像是活物,在他周周翻涌、蠕动,贪婪地嗅着空气中生灵的气息。
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
银发如瀑,面容绝美,身着精灵族华贵的星纹长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她的眼神……天狼至今记得那个眼神——那里面有恐惧,有挣扎,却唯独没有阻止。
“快走!带着孩子快走!”族长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族中的战士们冲了上去。他们手持猎刀、石矛,那些用来狩猎岩兔、对付荒兽的武器,在暗红色的血雾面前脆弱得像纸片。
第一个倒下的是图鲁大叔。
那个刚才还在笑着说要给孙子熬汤的汉子,被暗红色的雾气缠住,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
他的尖叫声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化作一具皮包骨的干尸,重重栽倒在地。
手中的岩兔滚落,沾满了他的血。
“不——!”图鲁婶子的哭喊声撕心裂肺,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儿冲向那血魔族人,被一道暗红色的光刃拦腰斩断。
婴儿摔在地上,哭声细弱得像小猫。
那血魔族人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轻轻踩了下去。
哭声戛然而止。
天狼在石缝中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口是血。
他看见父亲冲在最前面,猎刀劈在那血魔族人的身上,只溅起几朵暗红色的火花。
血魔族人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随手一挥,父亲便像断了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撞碎了族地的石墙。
“带天狼走!”父亲最后的声音,沙哑而绝望。
母亲没有走。
她抱着他,跑向了族地最深处,将他塞进那条石缝里。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滚烫滚烫的。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母亲的声音在颤抖,眼神却异常坚定,“活下去,天狼。你一定要活下去。”
然后她站起身,捡起地上的一根石矛,转身冲向那片暗红色的血雾。
天狼想喊,想叫,想冲出去把母亲拉回来。
可他的身体像被冻住了一样,动弹不得。他只能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影被血雾吞没。
那血魔族人杀红了眼。
他在族地中穿梭,每一次挥手都带走数条人命。
暗红色的雾气如蝗虫过境,所过之处,只剩一具具干瘪的尸骸。
老萨满跪在石台上,用最后的力气催动骨串,想要施展禁术与那魔鬼同归于尽。
可血雾比他更快,眨眼间便将那苍老的身躯裹成一团,待雾气散去,石台上只剩下一堆枯骨和散落的骨串。
那个银发的精灵族女人,自始至终都站在原地。
她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冲上去送死的夜狼族人,看着那些在血雾中挣扎的老人、妇女、婴儿。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在翕动,她的眼眶里有泪光闪烁。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没有阻止,没有求情,甚至没有偏过头去。
她就那样站在那里,像一尊精美而冷酷的雕塑,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鲜活的生命,在她面前变成干尸。
天狼至今都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那样站着,看着那么多无辜的人死去,却无动于衷。
是因为爱情吗?
是因为那个血魔族男人许诺给她的幸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一夜,他的族地变成了修罗场。
他熟悉的每一个人,喊得出名字的每一个人,都在那暗红色的血雾中化作了干尸。
三百人。
一千人。
两千人。
三千七百二十三条人命。
最后,那血魔族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周身翻涌的血雾比之前浓郁了数倍,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恢复了血色。
他深吸一口气,露出餍足的神情,转身走向那个银发的女人。
“走吧。”他说,声音低沉而温柔,与方才屠戮时的冷酷判若两人。
那女人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满地的尸骸,眼底闪过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是愧疚?是悔恨?还是只是对自己的怜悯?
她跟着他,头也不回地走进了星舰。
舱门关闭,引擎轰鸣,那艘星舰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月光依旧清冷,照着满地的尸骸,照着被血浸透的土地,照着那座曾经热闹、如今死寂的族地。
不知过了多久,幼小的天狼从石缝中爬出来。
他被母亲的血浸透,被族人的血浸透,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他赤着脚踩在黏腻的血泊中,一步一步走过那些熟悉的面孔。
图鲁大叔,干瘪的尸骸还保持着奔跑的姿态。
图鲁婶子,半截身子压在碎石下,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沾满血的襁褓。
老萨满,枯骨散落一地,骨串的碎片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找到了父亲。
父亲靠在碎裂的石墙边,猎刀断成两截,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脸上却带着一丝奇怪的笑意。
像是在最后一刻,确认了自己的孩子已经安全。
他找到了母亲。
母亲倒在石缝外不远处,手里还攥着那根石矛,矛尖上沾着一缕暗红色的血雾残迹。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望着那艘星舰消失的方向。
天狼跪在母亲身边,想哭,却哭不出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声的哽咽在胸腔里回荡。
那一夜,他失去了所有。
那一夜,三千七百二十三条冤魂,压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那一夜,他对着月亮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找到凶手,讨回这笔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