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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它的平和 > 第2026章 年6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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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大概是疯了,真的疯了,因为我居然在凌晨三点钟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城郊那条废弃的铁路上去了。你要问我为什么去,我也说不清楚,可能就是觉得屋子里太闷了,墙壁在往我身上挤,天花板一直在往下压,连呼吸都变得特别费劲。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两个小时,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刷到的全是些让人心烦的东西,什么房价又涨了,什么某某公司又裁员了,什么谁跟谁又离婚了,这些消息像一群苍蝇一样围着我嗡嗡乱转,赶也赶不走。后来我干脆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穿上鞋就出了门,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反正就是不想待在屋里了。

夜里的风挺凉的,吹在身上能让人清醒不少。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辆出租车慢悠悠地开过去,司机看我一眼,大概以为我是个醉鬼,又加速走了。我沿着马路一直走,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拐了几个弯,抬头一看,竟然到了那条废弃铁路的入口。说起来这条铁路还是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火车还会从这里经过,轰隆隆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见,我们一帮小孩就趴在路边的草丛里数车厢,看有没有人从窗户里往外扔东西。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火车就不跑了,铁轨生了锈,枕木烂了好几根,两边的野草疯长得比人还高,这里就成了一个被人遗忘的地方。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儿来,可能是潜意识里还记得这条路吧,毕竟它通向的是城外那片荒凉得不像话的野地。

我顺着铁路往前走,脚下踩着碎石子和枕木,深一脚浅一脚的,好几次差点崴了脚。月亮倒是挺亮的,挂在天上像个被人咬了一口的烧饼,光线洒下来把铁轨照成两条银白色的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去。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只有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鞋子踩在石子上发出的嘎吱嘎吱的声音。我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想着自己这二十多年到底活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工作不上不下,感情半死不活,存款少得可怜,梦想早就不知道丢到哪个垃圾桶里去了。越想越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恨不得一头栽进旁边的水沟里算了。就在这时候,我看见前面铁轨上蹲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只野猫,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个人,一个老头,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头发花白,正蹲在那儿拿一把小锤子敲铁轨上的螺丝钉。

我当时吓了一跳,心想这大半夜的怎么会有人在这儿敲钉子,该不会是鬼吧。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害怕就越想凑上去看看,于是我就硬着头皮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了。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出奇,像两颗玻璃珠子似的,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说小伙子你也睡不着啊。我说是啊,您这是干嘛呢。他说我在修铁路,这条铁路虽然没人管了,但我总觉得它还能用,只要我把这些螺丝钉一个一个拧紧,把枕木换掉,总有一天火车会再开过来的。我说您这不是瞎忙活吗,这条铁路早就废弃了,政府都不管了,您一个人在这儿修有什么用。老头也不生气,继续敲他的钉子,嘴里念叨着说有用没用不是你这么算的,你看见的是废铁,我看见的是路。

我觉得这老头八成是脑子有问题,但不知道为什么又不想走,就在旁边的枕木上坐下来看着他干活。他干活的动作很慢,每一锤子都敲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然后看着远处说你知道什么叫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吗。我说知道啊,就是说别灰心,身边就有好东西呗。他摇摇头说不对,你说的是字面意思,我说的是另一种意思。他说你看这条铁路,表面上已经废了对不对,可你要是蹲下来仔细看,铁轨缝里长出来的那些草,有的开着紫色的小花,有的结着红色的浆果,它们可不管这条铁路废没废,该长还是长,该开花还是开花。你以为它们是杂草,其实它们是这条铁路最后的乘客。

我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觉得这话好像很有道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老头继续说,人这一辈子啊,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把眼前的路当成唯一的路,这条路走不通了就觉得天塌了,可是你往旁边看看,往脚底下看看,到处都是路,只是你没发现而已。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拎着他的小锤子沿着铁路往前走了,走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小伙子,别老盯着远方看,低头看看脚底下,说不定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那儿呢。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说实话我并不相信什么心灵鸡汤之类的东西,这些年听过的道理比我吃过的盐还多,每一句听起来都对,但没有一句能真正解决我的问题。可是这个老头不一样,他没有给我讲任何大道理,他只是在那儿敲钉子,敲得那么认真,好像他真的相信有一天火车会重新开过来。这种莫名其妙的笃定让我觉得特别可笑,又特别羡慕。我坐在那儿发了半天呆,直到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在这条铁路上捡石头的事儿,一会儿想起大学时候跟室友喝醉了酒躺在操场上数星星的事儿,一会儿又想起前几天跟女朋友分手时她说的话。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丧了,跟你在一起感觉整个世界都是灰色的。我当时还想反驳她,现在想想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太丧了,丧到连自己都讨厌自己。可是有什么办法呢,生活就是这样啊,每天重复着同样的事情,做着同样的工作,应付着同样的人,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可能,就像一条永远跑不到头的传送带,你只能站在上面跟着它一起往前挪,连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走着走着我突然闻到一股香味,是烧烤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那种,特别浓烈。我循着香味拐了个弯,发现路边竟然有一个烧烤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在那儿扇炉子,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映得他满脸通红。我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十分,这个点儿摆烧烤摊也是够拼的。我走过去要了十个羊肉串,一瓶啤酒,胖老板麻利地给我烤上了,一边烤一边哼着歌,好像是《潇洒走一回》,唱得五音不全的,但他自己还挺陶醉。我问他这么早出摊能卖出去几份啊,他说嗨,无所谓,反正也睡不着,出来摆摆就当散心了,再说了,万一有人跟我一样睡不着呢,这不就碰上了嘛。他说着指了指我,笑得一脸憨厚。

我坐在塑料凳子上吃着羊肉串喝着啤酒,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变亮,街灯一盏一盏熄灭,远处的楼顶开始泛出鱼肚白。那个瞬间我突然觉得,这个世界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那个修铁路的老头,那个凌晨四点摆摊的胖子,还有路边草丛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开出的一朵小黄花,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看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但它们凑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力量,说不清道不明,就是让你觉得活着好像还有点意思。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说你神经病啊这么早打电话,我说没事儿,就是想问问你还活着没。他骂了一句滚蛋,然后自己也笑了,说你他妈是不是又失眠了,要不要过来吃早饭,我知道一家店的胡辣汤特别好喝。

我挂了电话,结了账,朝着他说的地方走去。晨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太阳已经从楼房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半,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我忽然想起来那个老头说的那句话,百步之内必有芳草。以前我一直觉得这是一句安慰人的废话,可现在我觉得它也许是真的,只不过芳草不一定是你想象中的那种芳草,它可能是一个凌晨四点还在摆摊的胖子,一个在废弃铁路上敲钉子的疯子,一个愿意在清晨六点陪你喝胡辣汤的朋友,甚至只是一朵开在铁轨缝里的不知名的小花。它们一直都在那儿,只是我从来没有低下头去看过而已。

到了那家早餐店,朋友已经坐在里面了,顶着两个黑眼圈冲我招手。我走过去坐下,他二话不说先给我盛了一碗胡辣汤,热气腾腾的,上面漂着一层红油和香菜末,闻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我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是特别过瘾,那股热乎劲儿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一下子就活过来了。朋友看着我笑,说你是不是又犯病了,大半夜的不睡觉到处乱跑。我说是啊,不过这回跑得值,遇见了一个有意思的老头。他问什么老头,我说就是一个在铁路上敲钉子的老头,跟你说不明白,反正就是挺有意思的。他也不追问,低头呼噜呼噜地喝汤,喝完一抹嘴说行了,吃完赶紧回去睡觉,别在这儿祸害我了。我说行,那你请客。他说凭什么我请客,是你把我叫起来的。我说因为你是我朋友啊。他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把钱付了。

走出早餐店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卖菜的大妈推着三轮车吆喝着,上班族拎着包匆匆忙忙地赶公交,遛狗的老人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一切都跟昨天一模一样,但又好像不太一样。我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心里那块堵了很久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像是有人在上面凿了一条细小的裂缝,透进来一丝光亮。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条废弃铁路的入口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铁轨静静地躺在那儿,上面的野草在晨光里微微摇晃,那个老头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些被他敲过的螺丝钉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我不知道他今晚还会不会来,也不知道那条铁路到底还能不能跑火车,但这些好像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在这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凌晨,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老头,吃了一顿热乎的胡辣汤,然后莫名其妙地觉得,也许明天真的会比今天好那么一点点。

回到家我倒在床上就睡着了,睡得特别沉,连梦都没做一个。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斑。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朋友发了一条消息过来,说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我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又加了一句,我请客。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你看,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一顿火锅,一个朋友,就能让人觉得活着还不错。那个老头说得对,百步之内必有芳草,只是我以前的眼睛一直长在头顶上,从来没往脚底下看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