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按在门把手上的指尖有些发凉。
门外,方成化那如破风箱般的公鸭嗓还在对讲机里回荡,门板被拍得震天响。
那个自封为“亚龙湾战神”的男人显然已经等不及要进来“尽孝”了。
林苏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腔里那颗快要撞破肋骨的心脏按回去。
他转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沙发上的锦青雪。
她已经重新端起了那杯红茶,姿态优雅得像是一尊冰冷的神像,但只有林苏知道,刚才她在他后颈留下的那道指痕,此刻还带着滚烫的威胁。
这就是最后的审判了。
林苏闭了闭眼,猛地拉开了房门。
一股混合着馊味,海盐味,以及发黑香蕉产生的甜腻腐臭味的怪风,瞬间顺着门缝灌了进来。
“父皇,儿臣终于见到你了,快救驾,儿臣的‘战神’已经推不动了。”
方成化顶着那顶被椰子砸歪的破草帽,手里死死攥着那袋烂香蕉,原本正准备一个饿虎扑食扎进这充满冷气的豪宅。
但在跨进玄关的一瞬间,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那双被海风吹得发涩的眼睛,先是死死盯着脚下那块价值不菲的真丝地毯,然后缓缓上移,最后精准地撞上了锦青雪那双清冷如霜的眸子。
“锦,锦,锦,锦教授。”
方成化手里的烂香蕉啪嗒一声砸在了脚面上。
他整个人像被按了静止键,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
锦青雪微微侧头,金丝边眼镜在灯光下折射出一道凌厉的光。
“方同学,看来你所谓的‘追爱之旅’,确实非常,接地气。”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
方成化的老脸瞬间从惨白变成了猪肝色,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本能地想喊一声“教授好”。
但很快,他那被热浪熏得有些降智的大脑,在这一刻迎来了奇迹般的逻辑爆发。
他的目光,缓慢,艰难,却又精准地,移向了沙发另一头。
在那里,林锦禾和林锦穗正排排坐,两个小家伙手里各自抓着一个小蛋糕,正瞪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乞丐叔叔”。
三秒钟后,方成化指着两个萌娃,声音完全走了调,甚至带着一丝尖锐的破音:
“老二,你之前在寝室跟我说,面馆里那是你亲妹妹。”
“你跟我说,那是你家基因突变出的奇迹。”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苏,又指了指锦青雪,语气由于过度震撼而变得语无伦次:
“这哪是你妹妹,这分明是,这分明是锦教授的,亲生缩小版吧。”
方成化的脑回路显然跑偏了。
在他看来,林苏才十八岁,锦教授二十多岁,林苏再牛,也不可能在这个年纪生出两个三岁大的孩子。
所以,他脑子里跳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林苏为了上位,为了傍上锦教授,居然利用自己那点基因红利。
把锦教授家的亲戚孩子,偷偷骗来在寝室兄弟面前冒充自己的亲妹妹,以此彰显自己的“高端”背景。
这种为了吃软饭而布局深远的手段,让方成化的认知彻底崩塌了。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足足半分钟。
林锦禾和林锦穗对视了一眼。
作为常年生活在锦教授高压统治下的“反侦察精英”,两个小家伙在那一瞬间,就捕捉到了林苏眼神里的绝望。
林锦禾放下手里的小蛋糕,拍了拍肉乎乎的小手,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
她精准地停在林苏身边,两只小手抱住了林苏的大腿,仰起头,声音清脆得像是在朗读课文。
“哥哥,这个乞丐叔叔又来找我们要香蕉吃了吗,他看起来好饿呀。”
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方成化的天灵盖上。
哥哥。
林锦穗也从沙发上跳了下来。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走到方成化面前,仰着下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冷淡。
“哥哥,你不是说三亚的野人比较多,让我们待在屋里别乱跑吗,他身上有味道,会熏坏姐姐鼻子的。”
她口中的“哥哥”喊得极其自然,甚至还顺手把正在发呆的林锦禾护在了身后。
方成化的大脑彻底过载了。
既然孩子叫林苏哥哥,又长得跟锦教授一模一样。
难道,锦教授是林苏的亲姐姐。
不对啊,一个姓锦,一个姓林,而且锦教授是出了名的豪门独女。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林苏这小子,不仅泡到了教授,甚至还混成了教授家孩子的“亲哥哥”。
这种登堂入室的程度,已经不是普通的“实习男友”能解释的了。
就在方成化觉得自己快要脑溢血的时候,一阵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砖的声音,从二楼楼梯处传来。
郁彩萱换上了一身极其修身的白色真丝长裙,长发微湿,显然是刚洗完澡。
她手里拿着一张方成化之前发在群里的,印着大大“寻人启事”的照片,带着一种名为辅导员的压迫感,优雅地走下楼梯。
方成化看到白裙女子的瞬间,眼底刚闪过一丝狂喜,正准备喊一声“女神”。
结果,当郁彩萱走近,那张每天早操都要在操场上把他骂得狗血喷头的,辅导员郁姐的脸,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时。
方成化最后的心理防线,物理粉碎了。
“方成化。”
郁彩萱挑了挑眉,动作极其自然地坐在了锦青雪身边,甚至还顺手拿起了锦青雪喝过的那杯红茶抿了一口。
“你那辆破电动车,刚才停在别墅门口,尾气把小雪最心疼的草坪都给熏黑了。”
她指了指方成化身上的那件花衬衫,毒舌模式全开。
“还不滚去洗澡换衣服,在这儿丢什么人,真当我们蜀都大学的男生都像你这么‘工业风’吗。”
方成化瘫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
他看着亲如姐妹的锦教授和郁辅导员,再看看一脸死灰的林苏。
真相,像是一个巨大的推土机,正从他的自尊心上碾压过去。
林苏叹了口气。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在锦青雪那似笑非笑的注视下,伸手拍了拍方成化的肩膀。
“老大,介绍一下。”
“这位是郁姐,锦教授的闺蜜。”
“我之前没兼职,我确实同居了。”
林苏咬了咬牙,声音不大,却在客厅里激起了回音。
“锦教授,不是我姐姐,也不是我老板,她是我女朋友。”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方成化当场石化,甚至连呼吸都停了。
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彻底重组了。
他梦寐以求的白月光,是天天在寝室群里骂他的辅导员。
他引以为傲的寝室兄弟,不仅泡到了全校男生的共同梦想锦教授,还顺便接管了锦家的顶级豪宅。
这种落差,让他觉得手里那袋烂香蕉,仿佛有千斤重。
方成化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了手机,按下了语音键。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看透红尘的凄凉,对着寝室群发了一句语音:
“兄弟们,别等了,父皇已经,崩了。”
“老二这小子,不仅是软饭硬吃。”
“他这是把咱们学校的教务处和财务处,给一锅端了啊。”
“我这乞丐当不下去了,老子现在就回酒店,开我的宝马m4去,我要跟这残酷的世界,决一死战。”
方成化甚至没敢再看锦青雪一眼,提着香蕉落荒而逃,背影悲壮得像是个退伍的老兵。
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
锦青雪放下了茶杯。
她并没有因为方成化的离去而收敛那份戏谑。
她伸出如白瓷般的指尖,绕着林苏的一缕头发,在指头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她微微前倾,那股标志性的茉莉冷香,再次霸道地钻进林苏的呼吸系统。
“林苏。”
锦青雪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明觉厉的病态温柔。
“他刚才,叫你‘父皇’。”
“那我是不是,也该按规矩,叫他一声。”
“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