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早，林父不到六点就起了床。
那根折叠手杖靠在客房门边。
他弯腰穿鞋时动作放得很轻，还是被林苏听见了。
林苏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去菜市场？”
“你怎么睡在客厅？”
林父反问。
“昨晚整理测试记录，孩子睡着以后不想吵醒她们。”
“那你更该多睡一会儿。”
“买菜又不是上战场。”
林苏起身去拿外套：“你腿还没好，不能一个人拎那么多东西。”
林父拿起手杖，神情有些不自在：“医生说走远路用，不是让我把自己供起来。”
“今天你挑菜，我看看你会不会乱花。”
锦青雪从楼梯上下来，把一个布袋递给林苏：“预算是林母昨晚列的。”
“清淡菜、孩子的水果和晚上煲汤的食材，一共三百。”
“超过了，回来自己解释。”
林父在旁边嗯了一声：“花家里的钱，当然要知道花到哪儿。”
林苏摸到布袋里的零钱和记账卡，想起昨晚那张测试表。
一个是买菜，一个是做原型，都是把想法落到能看得见的账上。
他把布袋收好：“今天我来付。”
菜市场刚开门，摊主们正把泡沫箱往里搬。
林苏没有被最显眼的海鲜摊吸引，先按林父的意思走到卖鱼的摊位前。
“鲫鱼别挑太大。”
林父说，“孩子和老人吃，刺细一点，炖久了也软。”
林苏问清价格，又让摊主现杀，最后挑了一条中等大小的。
摊主夸他年轻人会过日子，林父在旁边补了一句：“他以前只会点外卖。”
“我现在会做饭。”
林苏反驳。
“会做饭和会买菜是两回事。”
林父把装鱼的袋子提起来，右脚刚迈出去，步子就慢了下来。
林苏托住袋底：“你拿手杖就行，袋子给我。”
林父看了他一眼，没再抢。
两个人继续买萝卜、青菜、鸡蛋和两串香蕉。
林苏每样都对着记账卡勾一笔，没有因为手里有稿费，就把摊位上的东西一股脑往车里装。
走到水果摊时，锦禾和锦穗从另一边跑过来。
锦青雪牵着她们，林母跟在后面。
锦禾一眼看见橘子，伸手就想拿，林苏先问摊主：“能不能挑两瓣试吃？”
“孩子想比一比酸和甜。”
摊主递来一瓣橘子。
锦禾咬了一口，皱起鼻子：“有点酸。”
锦穗也尝了一点：“这个可以做小熊任务，找酸的和甜的。”
林苏从文件袋里拿出一张测试卡，没有立刻打开手机。
他先把“不拍脸、不录音、只占两分钟”的说明念给摊主听，又问锦青雪和林母愿不愿意一起试。
摊主摆摆手：“试吧，别把橘子弄得到处都是。”
页面打开后，只给了两个大选项：更酸，还是更甜。
孩子可以自己点答案，成年人只负责确认旁边的橘子是不是她们真的尝过。
锦禾按完以后，页面没有强制要求拍手或录音，而是跳出一句“想给今天的味道起名字吗？”
“可以跳过”。
林母先问：“跳过以后会不会少一关？”
“不会。”
林苏把手机转给她，“不想留下东西，也能完成任务。”
林父站在一旁补了一句：“这次看得清。”
“昨天那个跳过，放得太靠下。”
柯则的消息正好跳出来：【大字和跳过都改了。】
【你们先别在菜市场临时加功能，只记谁用起来不顺。】
林苏把“家长担心跳过影响完成”记到表上，没回一句“马上改”。
锦穗却盯着屏幕说：“如果我想自己选呢？”
“可以自己选。”
林苏说，“但手机要先由大人打开，旁边的大人也得知道你在做什么。”
“你不想留声音，就不用留。”
锦穗认真地点头，把答案改成“爷爷挑的橘子”。
锦禾不服气，在旁边补了一个“酸甜”。
两个名字都没有上传，只留在这次测试的本机页面里。
水果摊老板看得新鲜：“这东西真是给乐园用的？”
“我家小孩拿手机就不肯抬头。”
“我们想让孩子抬头找东西，手机只给下一步。”
林苏说，“做完就回到人和东西上。”
老板指着屏幕：“那字还能再大一点。”
“我站这儿看不太清。”
林父点头：“大字不是只给老人，摊主忙起来也没空凑近看。”
这条反馈和昨天下午不同，林苏在表上标了星号。
买完菜，林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带林苏去了附近一家小餐馆。
那是他以前来蓉城帮朋友看店时认识的地方，老板的女儿正带着六岁的儿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
“这是我儿子，最近做了个亲子小网页。”
林父对老板说，“想让孩子试两分钟。”
“你们不愿意就算。”
老板看了看测试卡，又看见林父手里的手杖，笑着说：“你都亲自带过来了，试试吧。”
“别让他耽误写作业。”
男孩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就说：“我不想听大人说话，我想自己选。”
林苏没有把手机交给他乱点，而是请老板娘先打开页面，再把两个任务摆在男孩面前：“你可以选找圆形，或者选找红色。”
“选完以后，妈妈只确认你有没有真的找到，不用录你的声音。”
男孩选了找圆形，在店里转了一圈，指向墙上的圆钟。
完成后，他看见页面下方的“今天不保存”按钮，抬头问：“这个按了以后，我刚才的东西就没了吗？”
“对。”
林苏说，“如果你不想留，谁都不能在这张卡里再看到。”
男孩想了想，按下了按钮：“那这个要大一点。”
“我怕我按错。”
老板娘也凑过来：“要是乐园里用了这个，家长临时反悔怎么办？”
“删除别藏太深，孩子说了不想公开的话，父母着急起来也找不到。”
林苏把测试表翻到隐私一栏，在“用途说明”后面加粗一行：每次保存前说清保存位置、保存时间和谁能看到；删除入口与保存入口同级。
老板问：“你们收费怎么算？”
林苏没有编一个数字：“现在不收费。”
“今天只是验证孩子愿不愿意用、家长愿不愿意陪。”
“真进乐园试点，也得先由项目方定预算和数据责任。”
老板点点头：“先把人愿不愿意用弄明白，价钱以后再谈。”
林父在旁边笑了一下：“听见没有？”
“你爸开餐馆，今天又捡到一个老师。”
回程路上，林苏把最影响使用的三项圈出来：退出和删除要明显、保存前要说清楚、不同距离都能看清字。
离线提示昨天已经测过，他没有再把同一件事写一遍。
“其他的呢？”
林父问。
“留到下一轮。”
林苏说，“问题多不代表什么都不做，也不代表每个问题都今天改完。”
“这话听着顺耳。”
林父把手杖放到脚边，“先把买的菜做好，再去讲你的演示。”
午饭前，林苏把两份非开发者反馈和昨天的家庭测试压成一页，按要求发给项目助理。
没过多久，对方回复：材料已进入周三项目初审会；团队会先看演示和隐私说明，是否进入十户家庭的一周试点，需在会后另行评估。
锦青雪看完邮件，只说：“这是一个十分钟的内部演示，不是通过，更不是投资。”
“我知道。”
林苏把手机放下，“但至少是按流程拿到的。”
林父把鱼放进水池：“那就先按流程把饭做出来。”
“别展示还没讲，家里午饭先凉了。”
锦禾从客厅跑过来：“爸爸，小熊任务什么时候有爷爷的菜市场关？”
林苏蹲下来：“等柯叔叔把字和按钮再改清楚。”
“以后你们可以在乐园找颜色、听声音，也可以像今天一样挑水果。”
“还要有爷爷。”
林父在水池边说：“爷爷不进手机，爷爷在现实里带你们买菜。”
锦穗立刻点头：“那就两种都要。”
锅里很快响起水声。
林苏把测试卡收回文件袋，先去帮父亲洗菜。
网页还没有赚到一分钱，也没有得到任何特殊照顾，但它至少被几个人认真说过不好用，也被项目组按正常流程放进了周三的会议。
这对林苏来说已经够了。
下一步不是给项目取一个很大的名字，而是把十分钟里最该说明的三件事讲清楚：孩子为什么愿意抬头，家长为什么敢点保存，出了问题以后谁能把它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