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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邦历 1785 年,归云星隐居第七年。

清风穿庭,漫山遍野的花海随着和风轻轻起伏,淡雅草木清香悠悠漫入古朴沉静的藏书阁内。

阁中光线温煦柔和,原木桌椅素雅沉静,层层叠叠的书架上摆满各类书卷典籍,岁月沉淀出安然恬淡的气息,静得唯有指尖轻翻书页的细碎轻响,悠悠回荡在方寸楼阁之间。

这般平和悠然的光景,早已成了归云星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如同这颗星球亘古不变的温润气候,无风起浪,无世事纷扰。

七年隐居岁月悄然流转,早已磨平了夏湛身上所有凌厉锋芒。昔日希望学院里内敛拘谨的少年模样早已褪去,身为夏家嫡长子与生俱来的冰冷理智渐渐消融,身为顶尖哨兵潜藏在骨血里的杀伐锐气,更是在朝夕安稳中尽数敛去。

如今的他,甘心守着这座清幽藏书阁,日日与古籍书卷为伴,潜心整理散落文献,梳理星轨秘闻,不问外界星海纷争,不沾染半分俗世烟火。

庄园之中众人各司其职,安然度日,岁月静好自成一派。凌鸣玉终日流连花圃药田,悉心培育草木灵花,以温润灵力滋养万物;长孙鹤偏爱林间清净,静坐观星,看淡世间万般沉浮;夏余独守清冷寒潭,静心掌控寒冰之力,守一方静谧地界;展舒扬褪去沙场铁血,一心修缮院落围栏,护得庄园安稳无虞;王衍潜心钻研木艺石器,亲手雕琢质朴器物,心静无杂念;唯有薄瀚钰寸步不离伴在夏静芸身侧,倾尽万般温柔,岁岁朝夕相守。

而夏湛,便独守这一方藏书天地,将所有心绪暗藏心底。他时常望着湖畔那道素净白衣身影静静出神,心底笃定这般朝夕相伴便是最好的圆满。

他总以为,前世历经的血色伤痛早已随着时光飘散远去,今生长久的默默守护,足以偿还过往所有亏欠与过错;

他总以为自己早已彻底放下心中所有执念,往后余生,只愿安安静静陪在那人身旁,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他总以为,自己是值得她全然信赖的兄长,是危难之时最可靠的守护者,是此生相伴最稳妥的同行之人。

可唯有夏湛自己心知肚明,在他神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始终盘踞着一处无边冰冷的空洞深渊。

那片深渊沉寂无声,常年笼罩着刺骨寒意,平日里被他刻意压制掩藏,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内里暗潮汹涌,无时无刻不在隐隐躁动,从未真正平息过半分。

无数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他总会毫无征兆地骤然从睡梦之中惊醒。

漆黑的梦境里,漫天刺目血色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破碎零落的星辰碎片坠落天幕,耳畔萦绕着无数生灵濒临绝境时凄厉绝望的哭喊哀嚎,声声泣血,撕扯心神。

而漫天黑暗迷雾的尽头,始终伫立着一道身形单薄的白衣身影,那人朝着他缓缓伸出纤细柔软的手掌,嗓音轻柔缥缈,轻得仿佛一缕转瞬即逝的晚风,一遍遍在他灵魂深处低声萦绕回响:

“夏湛,别回头。”

每一次自这场惊魂梦魇中挣脱醒来,夏湛皆是通体冰凉刺骨,周身肌肤不自觉凝结出层层细密洁白的寒霜。他的精神体雪豹更是焦躁不安,在精神海内低声嘶吼咆哮,宣泄着难以言喻的惶恐与痛楚。

转瞬之间,藏书阁内的木质书架、古朴桌椅、雕花窗棂之上,尽数覆上一层薄薄的清冷寒霜,寒意四下蔓延,沁人心脾。

每到这般时刻,夏湛都只能强行稳住纷乱心神,拼尽全力收敛体内躁动不安的力量,将翻涌的负面情绪死死按压回心底深处,不动声色驱散周遭寒霜,佯装自己只是做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噩梦。

长久以来,他始终自我宽慰,只将这一切归咎于过往连年征战厮杀留下的心理阴影,认为是身为哨兵,精神海常年紧绷不稳定引发的正常反应。

他天真地以为,只要长久沉浸在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里,那些模糊不清的痛苦过往,终究会一点点淡化消散,直至彻底不复存在。

他从未想过,这一切从来都不是无端滋生的梦魇,更不是精神力不稳引发的幻象。

命运的伏笔早已悄然埋下,尘封亿万年的前世真相,终究会在冥冥之中,冲破所有禁锢,浮出水面。

这一日,归云庄园依旧一派悠然闲适,众人各自忙碌,互不打扰。

薄瀚钰提着精致竹篮前往澄澈湖畔,采摘带着清晨露水的鲜嫩花草,只为亲手为夏静芸烹煮一盏清甜花茶;

凌鸣玉步履轻缓走入屋后大片药圃,俯身细心照料各类珍稀灵草植株;

长孙鹤寻得林间视野绝佳之处,闭目静坐,静心感悟星河流转;

夏余孤身前往山间寒潭,潜心调息稳固自身寒冰修为;

展舒扬手持实木器具,细致修补院落四周松动老旧的木围栏;

王衍坐在庭院青石台旁,专心打磨日常所用石桌石凳,一心沉浸在手作之中。

整座庄园静谧安然,天地之间唯有清风穿林的簌簌轻响,以及林间清脆婉转的鸟鸣之声,恬淡悠然,岁月安然。

偌大的藏书阁之内,此刻唯有夏湛一人静坐其中。

他静心整理堆积多年的古籍书卷,这些藏书涵盖浩瀚联邦千年历史变迁、玄妙星轨推演秘术、顶尖精神力修行心法,皆是他耗费整整七年闲暇时光,不辞辛劳一点点搜集、修复、校对、分类整理而成,耗费了他无数心血,早已成为他心中极为珍视的珍宝。

他指尖轻轻抚过一本封面早已斑驳陈旧的古朴古书,书页边角磨损严重,原本刻印的书名早已模糊不清,难以辨认全貌,唯有寥寥数个残缺不全的字迹依稀可辨,上面浅浅镌刻着 “前世”“宿命”“九尾” 等寥寥字眼。

夏湛心中微微一动,并未多想,随手便将这本看似寻常的古籍缓缓翻开。

泛黄发脆的书页在指尖轻轻展开,上面书写的字迹古朴晦涩,行文风格与寻常史书典籍截然不同,起初他只当是流传于世的民间野史杂谈,漫不经心随意翻阅浏览。

可随着一行行沉凝厚重的文字缓缓映入眼帘,夏湛原本平和淡然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渐渐变得苍白毫无气色,垂落身侧的修长指尖,更是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起来。

书页之上记载的字字句句,并非世人杜撰虚构的传说轶事,亦不是闲散文人随性书写的杂谈闲话,而是一段被天地宿命之力强行封存掩埋,无人知晓、无人敢提及,满是血泪与遗憾的完整前世过往。

“九尾现世于乱世之中,以身凝神魂为万古封印,以天生血脉镇压世间无边黑暗,燃尽自身一身修为神魂,孤身殉道,以一己之躯填补天幕黑洞裂隙,换取整片浩瀚星域万世太平。”

“乱世动荡之际,六大家族坐拥滔天权势与顶尖战力,却皆冷眼旁观,无一人挺身而出施以援手,无一人甘愿奔赴险境相救,眼睁睁看着救世之人一步步踏入必死绝境。”

“夏家嫡长子夏湛,天资冠绝同辈,身为联邦顶尖高阶哨兵,执掌整片星域情报命脉,洞悉世间所有阴谋诡计,提前预知乱世浩劫与九尾绝境,却一心固守夏家宗族利益,将家族权势置于众生安危之上,漠视女子发自心底的求救之声,冷眼漠然,坐视她坠入无边黑暗深渊。”

冰冷刺骨的文字一字一句映入眼底,如同无数柄锋利无比的寒冰利刃,狠狠穿透他坚固的精神海,直直刺进灵魂最深处。每一段话语,都好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无情灼烧着他早已布满裂痕的神魂,痛楚蔓延四肢百骸,让他几乎难以承受。

尘封已久的前世记忆再也不受丝毫束缚,如同汹涌滔天的江海潮水,铺天盖地般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的过往画面尽数浮现脑海,沉重压抑的回忆几乎将他彻底吞噬,让他连正常呼吸都觉得艰难万分。

他清晰看见昔日战火连天、硝烟四起的塞伯坦星系,昔日繁华鼎盛的星域大地满目疮痍;看见巨大漆黑的黑洞轰然撕裂苍茫天际,狰狞可怖的星际异兽肆意横行世间,疯狂吞噬无辜生灵;看见心怀邪念的堕落之徒趁乱作乱,祸乱四方百姓,朗朗乾坤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处处皆是绝望与哀嚎。

他亲眼见证曾经权势滔天、风光无限的六大家族,在乱世洪流之中分崩离析,昔日并肩而立的世家子弟彼此心生猜忌,为了权势利益手足相残,无尽黑暗彻底笼罩整片浩瀚星海,世间再无半分光亮。

而在这片满目疮痍、黑暗横行的绝境之中,那道让他牵挂两世、刻入骨血灵魂的白衣身影,清晰无比地伫立在所有画面的正中央。

一身素净白衣纤尘不染,身形看似单薄柔弱,脊背却挺得笔直坚韧。她孤身一人静静伫立在凶险万分的黑洞裂隙前方,倾尽自身精纯无比的神魂之力化作层层锁链,以与生俱来的至尊九尾血脉筑牢封印根基,拼尽一身通天彻地的九尾神力,不顾一切孤身而上,硬生生以一己之力,死死拦住即将倾覆整片星域的无边黑暗浩劫。

那人正是夏静芸。

是他今生放下所有身段与执念,倾尽真心温柔相伴,甘愿舍弃世间荣华归隐山林,拼尽一切想要悉心守护弥补的少女。

可回溯无尽遥远的前世过往,所有温情相伴皆是虚妄,所有默默守护都为时已晚,那段过往里,只剩下刺骨的心寒与永生难以释怀的无尽愧疚。

前世之中的他,心性冷漠孤傲,心思深沉偏执,手握整片星域顶尖情报网络与哨兵巅峰强悍战力,拥有足以扭转乱世战局的强大力量,却自始至终都将自己置身事外,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局外人,漠然伫立在战场之外,眼睁睁看着夏静芸独自一人奔赴注定身死道消的必死绝境,自始至终,未曾向她伸出过半分援手,未曾吐露过半分关怀。

一幕幕尘封的过往记忆清晰浮现,前世那些冷漠无情的画面,历历在目,恍如昨日。他看见彼时早已满身伤痕累累,精神海濒临破碎崩塌,身心俱疲到极致的夏静芸,纵然身陷绝境自身难保,在望见冷眼旁观驻足不动的自己时,依旧强忍着浑身刺骨剧痛,朝着他扬起一抹干净又温柔的浅浅笑意,语气轻柔满是真切关怀:

“夏湛,你素来畏寒,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

那般纯粹赤诚的温柔善意,那般发自内心的真切惦念,明明她自己已然深陷绝境,生死难料,心中记挂担忧的,依旧是向来畏寒、性子清冷孤寂的他。

可彼时被家族利益蒙蔽心智,内心早已变得麻木冷漠的自己,只是淡淡收回冰冷目光,语气疏离淡漠,不带半分人情暖意,毫不犹豫抛下一句绝情冰冷的话语,便毅然决然转身离去,未曾有半分留恋:

“夏家宗族利益至上,你的所作所为,与我毫无干系。”

字字句句,冷硬刺骨,生生推开了这世间唯一一个真心待他、满心惦念他的人,也亲手推开了此生唯一的光。

紧随其后的,便是前世那场早已注定、无可挽回的惨烈结局。

夏静芸倾尽毕生修为,燃烧绵延千年的九尾神魂,毅然决然以身殉道,用自己的性命填补凶险万分的黑洞裂隙,拼死阻拦无边黑暗继续蔓延肆虐。昔日震慑整片星海的无上九尾神力尽数寂灭消散,单薄纤细的身躯化作漫天柔和纯净的白色光晕,缓缓消散在苍茫天地之间,直至身形彻底湮灭,到最后一刻,她都未曾留下半句诉说心事的遗言。

而那时的自己,静静伫立在无边无际的沉沉黑暗之中,亲眼望着那道世间唯一的白衣光亮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常年冰封沉寂的冰冷心脏,在那一刻第一次裂开一道细密幽深的缝隙。沉寂埋藏心底多年的复杂情绪轰然翻涌而出,最先席卷整个心神的,便是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彻骨寒意,以及深入骨髓、历经亿万年岁月冲刷,都永远无法淡化分毫的 —— 无尽悔恨。

那是蚀骨剜心一般的悔恨,是跨越万古岁月都难以抹平的终身遗憾。

无数自责与痛苦瞬间将他整个人彻底包裹,万千思绪在脑海之中疯狂翻涌盘旋,一遍遍不停质问着当年冷漠麻木、一意孤行的自己。

当初明明只要抬手,便能轻易拉住深陷绝境的她,为何偏偏选择视而不见,冷眼旁观?

当初明明只要转身同行,便能与她并肩共渡难关,为何偏偏执意独善其身,渐行渐远?

当初明明手握足以冻结时空、扭转乱世格局的强悍力量,明明提前洞悉世间所有阴谋诡计,明明清清楚楚知晓她此番前行必定身死道消,为何依旧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坠入无底深渊,看着她身形碎裂神魂俱灭,看着她带着满心温柔与牵挂,悄无声息消散于茫茫世间?

前世的他,常年身处权力漩涡之中,渐渐被周遭无边无尽的黑暗渐渐侵蚀本心,又被既定的宿命法则牢牢束缚住自身心性,错以为独善其身便是安稳无忧,错以为冷眼旁观便能保全自身权势地位,一心只顾守护夏家宗族荣光,漠然看待世间所有悲欢离合,漠视众生疾苦。

直到彻底失去那一抹世间唯一能够温暖他孤寂内心的光亮,他才幡然醒悟,可一切早已为时已晚,再也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这一辈子,错失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位并肩作战的同伴,不是危难之时彼此依靠的向导,更不是拯救万千苍生的救世之人。

他亲手弄丢的,是这茫茫冰冷尘世间,唯一一个看穿他所有冷漠伪装,知晓他内心深处无尽孤寂寒凉,还愿意不顾一切主动伸手,赠予他一丝难得暖意的人;是历经世事沧桑变幻,看透世间人心险恶百态,依旧心怀赤诚,满心温柔善待他的人;是倾尽自身一切力量,换来整片星域万世安稳太平,到头来却唯独忘了好好善待怜惜自己的人。

“呃啊 ——!”

极致汹涌的痛苦与滔天悔恨彻底冲破所有心绪桎梏,夏湛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翻涌的情绪,猛地双目圆睁,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嘶吼冲破喉咙。一口温热腥甜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重重喷洒在泛黄古朴的古籍书页之上,滴落的鲜血转瞬之间便被周遭骤然滋生的极致寒意冻结,凝成一块块色泽刺目的血色冰晶,静静镶嵌在书页纹路之间,触目惊心,令人心生悲戚。

他整具身躯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不止,周身原本内敛平和的寒气骤然疯狂暴涨,转瞬之间,整座清幽静谧的藏书阁便被层层厚实坚硬的寒冰彻底覆盖,凛冽刺骨的寒意直冲浩瀚云霄,就连归云星外层那道稳固无比的隔绝结界屏障,都在这股骤然爆发的磅礴寒气冲击之下,隐隐泛起层层细密涟漪,整颗星球都为之微微震颤。

潜藏在精神海内的雪豹更是感受到主人极致的痛苦与崩溃,发出一声声凄厉痛苦的咆哮,庞大的精神体焦躁不安地来回冲撞,原本稳固平和的精神海彻底掀起惊涛骇浪,濒临破碎崩塌的边缘。

一双素来清冷温润的墨色眼眸之中,往日里所有的平和淡然、温柔克制尽数消散无踪,此刻眼底翻涌着无边无际的绝望悲戚、撕心裂肺的刻骨痛苦,还有悄然疯长、再也无法压制半分的偏执占有之心。

前世懵懂糊涂,被权势利益蒙蔽双眼,亲手错失此生唯一的温暖光亮,冷眼旁观挚爱之人奔赴死路,余下无尽漫长岁月,只能独自一人承受无尽悔恨,日夜煎熬难以安眠;

今生幡然醒悟,尘封前世记忆尽数复苏,他收敛一身锋芒,放下所有执念前来相伴归隐,原本满心以为这般朝夕相守的安稳日子,足以弥补前世所有犯下的过错,足以抚平心底积攒万古的亏欠与遗憾。

可直到此刻彻底知晓所有过往真相,他才彻彻底底清醒明白过来 ——

这般浅显平淡的朝夕陪伴,远远不足以抵消前世那一场痛彻心扉的失去,根本无法填平心底积攒亿万年的深重亏欠。

他此生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她的痛苦。

再也不愿眼睁睁看着她独自一人扛起世间所有沉重过往,独自一人默默咽下人世间所有心酸苦楚。

再也不能任由她心性通透淡然,毅然决然斩断身边所有牵绊,独自一人寻一处无人知晓的僻静角落,默默承受漫无边际的孤寂岁月。

原来众人眼中人人艳羡无比的归云星安稳隐居生活,从来都不是能够治愈一切的心灵救赎。

这不过是他沉浸在安稳幻境之中,自我麻痹、自我欺骗,亲手为自己搭建起来的一座虚幻牢笼罢了。

他天真地以为长久陪伴便是弥补过错,以为朝夕相守便能换来彼此释怀原谅,以为岁月悠然静好便能抹平所有刻骨铭心的伤痕。

可深深镌刻入神魂骨髓之中的前世悔恨,时时刻刻都在灵魂深处不停提醒着他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那场无法挽回的错过与辜负,早已成为此生永恒无法抹去的血色烙印。

曾经的他,在前世亲手放开了那只向他伸出的温暖手掌;

而历经万古悔恨、看透一切真相的今生,他立下重誓,说什么都绝不会再轻易放手。

夏湛强压下体内翻涌动荡紊乱的气血,身形缓缓从木质座椅之上站起身来,周身凛冽刺骨的寒意愈发厚重森冷,藏书阁内流动的空气仿佛都在此刻彻底凝滞不动。

他缓缓抬起修长的手掌,指尖轻轻抬手拭去唇角残留的刺眼血色痕迹,动作平静淡然,看不出太多情绪起伏,可那双深邃的墨色眼眸之中,往日里最后一丝温润柔和已然彻底消散殆尽。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囊括世间所有疯狂与霸道,至死都不会动摇分毫的偏执占有。

往日里那个性情清冷克制、待人温和内敛,一心只想默默安静守护在她身边的夏湛,已然随着这段尘封亿万年的前世记忆彻底苏醒,永远消散在了悠悠岁月之中。

自此往后存活于世间的夏湛,心中万般念想,所有执念,毕生心意,从头到尾,自始至终,完完全全都只为一人而生,一心一意,只为夏静芸一人而活。

他在心底暗暗立下誓言,往后余生,绝不会再放任她随心所欲远离众人身边,绝不会再给她半分悄然抽身离去、斩断所有身边牵绊的机会。

前世所有亏欠辜负与无情冷漠,今生他甘愿倾尽余下一生漫长岁月,倾尽自身全部修为力量,拼尽一切心血尽数偿还弥补。

而他心中早已想好偿还的方式,便是世间最为极致霸道,不顾一切,偏执入骨的朝夕相守与牢牢禁锢 ——

将她完完整整牢牢护在自己身旁,寸步不离日夜相守,用尽一切办法牢牢留住这束独属于自己的温暖光亮。

这世间任何人都不能将她从自己身边轻易夺走,任何人都无权插手干涉他与她之间的牵绊情愫,即便是心性通透淡然,一心向往自由归隐安稳生活的夏静芸自己,也绝对不行。

夏湛缓缓抬起眼眸,透过藏书阁明净的雕花窗棂,目光遥遥穿过层层叠叠的烂漫花海与青翠山林,一路望向山脚下那座炊烟袅袅、祥和安宁的归云庄园,目光最终精准无比地定格在澄澈湖畔青石之旁,那道安然静坐、恬淡悠然的白衣柔弱身影之上。

暖融融的金色日光轻柔洒落而下,完完整整笼罩在少女周身,眉眼温婉柔和,岁月静谧安然,这般美好的模样,让他打心底里生出无尽贪恋,舍不得有半分惊扰破坏。

这束照亮他万古孤寂岁月的光,是他前世擦肩而过,遗憾悔恨终生的执念,是他今生拼尽一切心力也要牢牢握紧守护的唯一温暖,更是往后漫长无尽余生之中,他甘愿倾尽所有一切,不惜冰封世间万般纷扰,也要永世牢牢禁锢在自己身边,此生绝不放手的唯一执念。

薄唇轻轻翕动,沙哑低沉的嗓音夹杂着冰封万里山河的刺骨寒意,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疯狂执念,在空寂幽静的藏书阁之内缓缓响起,久久回荡不散,烙印进灵魂深处。

“静芸……”

“这一世,我再也不会放你走了。”

“永生永世,绝不放手。”

凛冽寒意席卷整座古朴藏书阁,冰封周遭万里风物,沉寂无声的寒意,恰似他此刻已然彻底冰封,从今往后只为一人疯狂沉沦的赤诚真心。

昔日隐忍温柔、克制淡然的兄长夏湛,已然彻底落幕消亡。

自从尘封万古的前世记忆彻底苏醒的这一刻开始,天地之间,唯独剩下一个甘愿为她疯魔沉沦,甘愿为她隔绝世间纷扰,甘愿冰封万里山河,偏执入骨,此生唯守一人的夏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