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坐在礼部东跨院那间临时给他用的屋子里。
屋里就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空荡荡的。
他面前摊着张纸,上面画着礼部库房和周围街巷的简图。他盯着图,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鼎。
祭天大鼎。
他脑子里就转着这东西。
七八百斤重,一人高,青铜铸的。
这东西,怎么没的?
库房门锁是好的,钥匙没丢,守卫说一晚上没听见动静。
就算有地道,可那么重的鼎,从地道里运出去,得多少人?得弄出多大动静?又得是多大的地道?!
十个青壮都未必抬得动,还得加上器械。
这么多人,这么大动静,守卫能一点听不见?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张希安停下敲桌子的手,拿起笔,在纸上“库房”两个字旁边,写了个“静”字,又打了个大大的问号。
然后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上下。”
门几乎立刻被推开,上下站在门口。
“大人。”
“你带几个人,”张希安说,“去库房附近,所有能进出车马的地方,仔细看。看有没有新的车辙印,有没有重物拖拽的痕迹,墙头、巷子角落,都别放过。”
他顿了顿。
“暗地里查,别让人注意。”
“明白。”上下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张希安看着门关上,又低下头看那张图。
光看库房里面不够,得看外面。
看怎么运走的。
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也往外走。
他得再去找鲁一林。
鲁一林还在门房那儿坐着,拿着个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见张希安又来了,他抬起眼皮。
“又琢磨出什么了?”
“想不通。”张希安拉过把凳子坐下,“鼎太重了,运走不可能没动静。守卫却说什么都没听见。”
鲁一林放下蒲扇。
“所以你觉得,不是普通人干的?”
“至少不是靠蛮力搬走的。”张希安说,“鲁伯,你白天说库房的气被人扯开过,乱了阳气,守卫才会犯困走神。这手法……是不是得懂行的人才能弄?”
鲁一林看了他一眼。
“懂风水,懂引气,还得懂时机。”他说,“朔日子时,阴气最重的时候动手,事半功倍。”
“这样的人,京里多吗?”
“不多。”鲁一林摇头,“但也不是没有。宫里养着的,江湖上飘着的,总有几个。”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我想请鲁伯再去库房看看,”他说,“不光是看气乱了没有,再看看……有没有别的痕迹。比如,那气被扯开的口子,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
鲁一林没说话,站起来。
“走吧。”
两人又到了礼部库房那个院子。
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点了几个灯笼,光 斑驳 地照在地上。
库房门关着,贴着封条。
鲁一林没进库房,就在院子里转。
他走得很慢,眼睛看着地面,看着墙壁,看着那口井,那棵槐树。
然后他走到库房背面,靠近后墙的地方,蹲下,伸手摸了摸墙根的青苔。
张希安跟过去。
“怎么了?”
“这儿,”鲁一林指着墙根一处,“青苔有被蹭掉的痕迹,很新。”
张希安蹲下一看,确实,巴掌大一块地方的青苔没了,露出下面潮湿的泥土。
“像是有什么东西靠过。”鲁一林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或者……放过。”
“放过什么?”
“不知道。”鲁一林说,“但肯定不是平常物件。”
他转身,又走到院子角落那棵槐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
“槐树聚阴,”他低声说,“朔日子时,阴气从这儿引过来,灌入库房……呵,好手段。”
张希安听着,心里那点疑云越来越重。
这不是盗窃。
这是有预谋的,有手法的,针对祭鼎的行动。
“鲁伯,”他开口,“如果真是懂秘法的人干的,他们图什么?就为了偷个鼎?”
“祭鼎不是普通的鼎。”鲁一林说,“上面刻着山河社稷,受三百年香火祭拜,早就不只是青铜了。这东西……在某些人眼里,是宝贝,是大有用处的宝贝。”
“什么用处?”
“不知道。”鲁一林摇头,“但肯定不是拿来卖钱。”
张希安不说话了。
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库房,脑子里乱糟糟的。
……
王萱在府里,坐立不安。
黄雪梅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个篮子。
“夫人。”黄雪梅把篮子放下,“东西买回来了。”
“外面……有什么消息吗?”王萱问。
黄雪梅犹豫了一下。
“街上都在传祭鼎丢了的事,”她压低声音,“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是天降警示,有的说是宫里出了内贼。”
王萱皱了皱眉。
“还有呢?”
“还有……”黄雪梅声音更低了,“奴婢今天去西市采买,听几个摆摊的闲聊,说最近京里来了好些生面孔,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像是……方士之流。比往常多得多。”
“方士?”王萱心里一紧,“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黄雪梅说,“他们说,那些人白天不怎么露面,晚上却常聚在一些偏僻的宅子或者道观里,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王萱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方士。
祭鼎。
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
“老爷那边有消息吗?”她问。
“还没有。”黄雪梅说,“老爷在礼部查案,怕是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王萱点点头。
“你吩咐下去,从今天起,府里用度收紧些,不必要的开销都省了。家里人没有要紧事,尽量别出门。”
“是。”黄雪梅应下。
“还有,”王萱又说,“府外头那些眼睛……还在吗?”
“在。”黄雪梅说,“没少,也没多,就那么盯着。”
“知道了。”王萱摆摆手,“你去忙吧。”
黄雪梅退了出去。
王萱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 渐浓 的夜色。
她心里沉甸甸的。
祭鼎失窃,丈夫被推出来查案,京里方士异常活跃,府外眼线不断……
这一切,太巧了。
巧得让人不安。
……
礼部东跨院。
上下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风的凉气。
“大人。”
张希安抬起头。
“查到了?”
“嗯。”上下走到桌边,“库房后巷,靠北墙根那里,有车辙印。印子很深,像是载过重物。不止一辆车,辙印交错,很乱。”
张希安立刻站起来。
“带我去看。”
两人又来到库房后巷。
这里是一条窄巷,平时没什么人走,地上积着灰土。
上下指着墙根下一片地方。
“这儿。”
灯笼光凑近,张希安蹲下细看。
地上果然有杂乱的车辙印,印痕很深,压碎了下面的土块。辙印旁边,还有一些散落的、颜色发灰的粉末。
张希安用手指沾了点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有一股很淡的、奇特的香味,有点像檀香,又有点不同,带着点辛辣。
“这是什么?”他问上下。
上下摇头。
“没见过。”
张希安把粉末小心地包在一张纸里。
“鲁伯或许认得。”
他们回到东跨院,鲁一林还在那儿等着。
张希安把纸包打开,递到鲁一林面前。
“鲁伯,你看看这个。”
鲁一林凑近,看了看粉末的颜色,又闻了闻。
他眉头皱起来。
“引路香。”
“引路香?”张希安没听过。
“一种方士用的东西。”鲁一林说,“据说点燃之后,烟气能指引方向,甚至……能暂时开出一条常人看不见的路。”
他抬起头,看着张希安。
“这灰烬还新鲜,最多两三天。”
张希安脑子里嗡的一声。
方士。
引路香。
暂时开出一条路。
“所以……”他声音有点干,“鼎可能不是从地道运走的?是靠这个……香?”
“有可能。”鲁一林说,“点燃引路香,借秘法开道,再辅以人力搬运。这样动静会小很多,守卫在阴气干扰下,更难察觉。”
张希安坐下来。
他觉得嘴里发苦。
不是普通盗窃。
是有懂秘法的人参与的,精心策划的行动。
目标就是祭鼎。
“他们为什么要偷祭鼎?”他像是在问鲁一林,又像是在问自己。
“不知道。”鲁一林说,“但祭天大典快到了。没了鼎,大典怎么办?国运怎么办?朝局会不会乱?”
张希安明白了。
这不是冲着鼎本身来的。
是冲着祭天大典来的。
是冲着大梁朝的体面,甚至……稳定来的。
他拿起桌上那张画着简图的纸,看着上面“库房”两个字。
然后他拿起笔,在“库房”旁边,用力写下一行字:
“秘法介入,目标祭天。”
写完了,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
屋子里很 静谧 。
只有灯花偶尔 啪 地爆一下。
“这案子,”张希安开口,声音很低,“我查不下去了。”
上下和鲁一林都看着他。
“牵扯太大。”张希安说,“懂秘法的方士,针对祭天大典,背后指使的人……身份绝对不简单。我再查下去,怕是……”
他没说完。
但意思很清楚。
再查下去,怕是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鲁一林没说话。
上下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鲁一林才开口。
“陛下让你牵头查。”
“是。”张希安苦笑,“所以我不能不查。”
“那就查。”鲁一林说,“查到你能查的为止。查到了,报上去。后面的事,让该操心的人去操心。”
张希安看着他。
“你是说……”
“你是刀。”鲁一林说,“刀只要够快,把该砍的砍了就行。至于为什么砍,砍了之后会怎样,那不是刀该想的。”
张希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对上下说。
“把车辙印的痕迹拓下来,仔细收好。引路香的灰烬也收好。明天,我写份条陈,把这些都报上去。”
“是。”上下应下。
“鲁伯,”张希安转向鲁一林,“今晚辛苦你了。”
鲁一林摆摆手,没说话,拿起他的蒲扇,慢悠悠地走了。
张希安一个人站在屋子里,看着桌上那张纸。
秘法介入,目标祭天。
八个字。
像八根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案子不一样了。
不再是找鼎。
是找一群藏在暗处,会用秘法,想搅乱祭天大典的人。
而他,被推到了最前面。
他吹灭了灯,走出屋子。
院子里夜色 凛冽 。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上没有星星。
明天,还得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