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的大门开着,院里都是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张希安站在正屋台阶上,看着黄雪梅指挥几个粗使丫鬟清理院角的杂草。那些草长得有半人高,枯黄一片,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王萱扶着江楠进了东厢房,那屋子提前让人简单打扫过,能住人。李清语抱着清颜站在廊下,小丫头睁大眼睛看着忙碌的人们。
“老爷,水井还能用,我让人打水擦洗了。”黄雪梅走过来,额头上有点汗。
张希安点头:“辛苦了,这些都不算多急。先把饭安排好。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色官服的身影快步走进来,正是王飞。他比几年前老了些,鬓角白了,但步子还稳。
王萱从东厢房出来,看见父亲,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迎上去。
“爹。”
王飞看着她,上下打量,脸上露出笑:“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他又看向张希安。
张希安走下台阶,拱手:“岳父。”
王飞摆摆手:“自家人,不必多礼。”他环顾院子,叹口气,“这宅子,空太久了。你们回来的也太突然了。”
王萱道:“正收拾着呢,爹进屋坐?”
“不进了。”王飞说,“你们刚回来,乱。我就来看看。”他顿了顿,看向张希安,“晚上有空?咱爷俩喝两杯。”
张希安道:“好。”
王飞又和王萱说了几句话,问了问江楠和李清语的情况,听说清颜一切都好,点点头。
“那你们先忙,我晚些再来。”
他说完,转身走了。
王萱看着父亲背影,对张希安轻声道:“爹好像……没问京都的事。”
张希安“嗯”了一声。
“不问也好。问了,也是一堆糟心事。”
天黑下来的时候,院子大致清扫出来了。
正屋和东西厢房点了灯,窗纸新糊的,透着黄黄的光。
石桌摆在院子中间,黄雪梅端了几碟小菜上来,一壶酒,两个杯子。
王飞换了身常服过来,手里还提了个食盒。
“让厨房加了两个菜。”他把食盒放下,自己拉开凳子坐下。
张希安在他对面坐下。
王萱从屋里出来,给两人斟了酒,又对王飞道:“爹,少喝点。”
王飞笑:“知道,就几杯。”
王萱看了张希安一眼,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就剩下翁婿两人。
风有点凉,吹得桌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王飞举起杯子:“一路辛苦。”
张希安也举杯:“岳父挂心。”
两人喝了。
王飞放下杯子,夹了口菜,嚼着,看着张希安。
“京都……怎么样?”
张希安道:“还好。”
“光禄寺卿,正三品,说不要就不要了?你也当真舍得”王飞问得直接。
张希安笑了笑:“累了,想回来清静清静。朝堂之上太过于繁杂,人心叵测,索性明哲保身。”
王飞看着他,没说话,又喝了杯酒。
过了一会儿,他才叹口气。
“清静?”他摇摇头,“清源县这几年,可不清静。”
张希安抬眼。
王飞道:“匪患没除干净,北边来的商队,隔三差五出事。”
张希安没接话,给自己倒了杯酒。
王飞继续道:“前阵子,出了几桩劫案,专挑北地来的小商队下手。”
“损失大?”
“不大。”王飞说,“怪就怪在这儿。不杀人,不抢钱,就取些货物。”
张希安放下酒杯:“取的什么?”
“杂货。”王飞道,“皮子,药材,还有些零碎玩意儿。值不了几个钱。”
“现场呢?”
“收拾得挺干净。”王飞皱眉,“不像寻常土匪,杀了人抢了东西就跑。这帮人,把现场收拾过,血迹都盖了。”
张希安沉默片刻。
“报官了?”
“报了。”王飞道,“查了,没线索。那些商队也是,丢了点货,人没事,也就不追究了。毕竟平头百姓,都不愿意跟官府打交道。”
张希安拿起酒壶,给王飞斟满。
“岳父觉得,是什么人干的?”
王飞端起杯子,没喝。
“不知道。”他说,“但手法太怪。北地来的商队,走这条路的,多半是做些边贸小生意。抢他们,图什么?”
张希安没说话。
王飞看着他:“你虽然辞了官,但捕快的本事还在。这事,你怎么看?”
张希安笑了笑:“我现在就是个闲人,能怎么看?”
王飞也笑,摇摇头,把酒喝了。
两人又喝了几杯。
王飞话多了些,说起县里这些年的事,哪家铺子关了,哪条路修了,哪户人家孩子考了功名。
张希安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酒壶快见底的时候,王飞脸上有了醉意。
他站起来,身子晃了晃。
“老了,几杯就不行了。”他摆摆手,“我回去了,你们早点歇着。”
张希安起身:“我送岳父。”
“不用。”王飞道,“就几步路。”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希安。”
“岳父。”
“回来就好。”王飞说,“清源县再不太平,也是家。”
张希安点头:“是。”
王飞走了。
张希安站在门口,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
然后他转身回院。
黄雪梅正收拾石桌上的碗碟,看见他,停下手。
“老爷,菜还热,要不要再吃点?”
张希安摇头:“收了吧。”
他走到石桌边,没坐,就站着。
院子里扫得很干净,青石板缝里的青苔都刮掉了,露出原本的颜色。
正屋的灯还亮着,窗上映出王萱走动的影子。
东厢房黑了,江楠和李清语应该睡了。
西厢房还有光,黄雪梅大概还在收拾。
风一阵一阵的,吹得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张希安听着那声音,脑子里想着王飞刚才的话。
北地商队。
不杀人,不抢钱,只取杂货。
现场收拾干净。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
辞官。
归乡。
清静?
他低头,看着石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跳着,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
像水里的涟漪。
刚扔了颗小石子下去。
他站了很久,直到黄雪梅收拾完,端着托盘从他身边走过。
“老爷,天凉了,进屋吧。”
张希安“嗯”了一声。
黄雪梅进了屋。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张希安最后看了一眼那石桌,转身,朝正屋走去。
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王萱正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