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坐在院子里,手里捏着那张写着“不许动”的纸。
纸边都被他手指头磨得有点起毛了。
院子里静得吓人。
黑衣骑士首领还靠墙站着,眼睛看着天,像尊石像。另外七个骑士守在院子各个角落,一动不动。
从那天早上皇城司的人闯进来,把这封信拍在他手里,到现在,已经过去两天了。
两天里,张希安就坐在这儿。
吃饭,睡觉,看书,然后继续坐在这儿。
王萱和黄雪梅开始还担心,后来也不说话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只是偶尔看他一眼,眼神里全是忧心。
远处有声音。
很隐约,像打雷,又不像。
张希安抬起头,看向青州府的方向。
天边有点发黄,不是傍晚那种黄,是尘土扬起来那种黄。
声音就是从那边传来的。
喊杀声。
虽然隔得远,听不真切,但能听出来,人很多,打得很凶。
王萱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茶。
她走到张希安身边,把茶放下,也看向天边。
“打起来了。”王萱说。
“嗯。”张希安应了一声。
黄雪梅也从后院过来,站在王萱旁边,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天边那越来越黄的尘土。
黑衣骑士首领忽然动了动。
他转过头,也看向青州府方向,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神很专注。
像是在听。
像是在等。
“大人,”黄雪梅小声说,“要打多久?”
张希安摇头:“不知道。”
声音一直没停。
从上午响到中午,从中午响到下午。
有时候激烈点,有时候弱一点,但从来没断过。
张家院子里的人,该做饭做饭,该扫地扫地,但所有人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天边。
连守在院子里的皇城司骑士,也会偶尔瞥一眼那个方向。
第二天,声音还在响。
但听起来有点不一样了。
没那么凶了,有点……疲。
像两头打累了的野兽,还在互相撕咬,但力气已经快用完了。
第三天一早,张希安刚在院子里坐下,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特别响的号角声。
不是一支,是很多支,从不同方向一起吹响。
他站起来。
王萱和黄雪梅也赶紧从屋里出来。
“怎么了?”王萱问。
张希安没回答,他快步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个木头搭的了望台,不高,但能看到远处。
他爬上去。
王萱和黄雪梅也跟着爬上来。
黑衣骑士首领看了他们一眼,没阻止。
站在台上,看得更清楚。
青州府方向,天边全是烟尘,黄蒙蒙一片,把太阳都遮住了。
烟尘下面,能隐约看见旗帜在晃动,看见人影在冲杀。
但距离太远,只能看个大概。
“宁王打过来了。”张希安说。
“成王在守?”王萱问。
“在守。”张希安盯着远处,“也在打。”
声音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好几层布。
但能听出来,人喊马嘶,兵器碰撞,还有那种……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投石机。
或者冲车。
“他们要在城外打。”张希安说,“成王没守城,他拉出去打了。”
“为什么?”黄雪梅问。
“守城是死守。”张希安说,“拉出去打,是想一口气吃掉宁王。成王等这一天,可能等了很久了。”
王萱脸色发白:“那要死多少人?”
张希安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
战局从早上打到中午,又从中午打到傍晚。
烟尘一直没散。
声音一直没停。
但到了第四天下午,声音明显变了。
不再是那种有节奏的冲杀声,变成了混乱的嘶喊,还有零星的金铁交击声。
像是一锅烧开了的水,慢慢凉下去,但底下还有火星在蹦。
“打疲了。”张希安说。
他站在了望台上,已经站了快两个时辰。
王萱和黄雪梅轮流给他送水送饭,但他没怎么动。
就看着。
第五天,天刚亮。
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号角,有气无力的。
烟尘也淡了很多,能看见天边露出一点蓝色。
“差不多了。”黑衣骑士首领忽然开口。
这是他两天来说的第一句话。
张希安转头看他。
黑衣骑士首领也看着青州府方向,脸上还是没表情,但眼神很冷。
“什么差不多了?”张希安问。
“该收网了。”黑衣骑士首领说。
他话音刚落——
东边,青州府更东边的方向,地平线上,忽然涌起一道黑线。
开始很细,像毛笔在纸上画了一笔。
然后那笔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墨汁在纸上洇开。
最后,变成了一片黑色的潮水。
潮水在滚动,在往前涌。
速度极快。
张希安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清了。
那不是潮水。
是骑兵。
全是黑甲,黑马,连旗帜都是黑的。
人数多得吓人,漫山遍野,像一片黑色的海,朝着青州府城外的战场压过去。
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那种打仗时的震动,是更沉,更闷,更整齐的震动。
轰——
轰——
轰——
铁蹄踏地的声音,即使隔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像闷雷,从东边滚过来。
“那是什么?”王萱声音发颤。
张希安没回答。
他死死盯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潮水涌到战场边缘,没有停。
直接撞了进去。
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一块凝固的猪油里。
瞬间就切开了。
战场中央,原本还在零星厮杀的两股人马,被这片黑色潮水一冲,立刻四分五裂。
旗帜倒了。
阵型散了。
人开始跑。
不是有秩序的后退,是溃逃。
像被惊散的羊群。
黑色潮水分成三股。
最大的一股继续在战场中央碾压,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另外两股,像两支黑色的箭,朝着战场两个方向直插过去。
张希安看清楚了。
那两支箭的目标,是两面帅旗。
一面是宁王的王旗。
一面是成王的王旗。
两支黑箭速度极快,在溃散的乱军中穿行,如入无人之境。
眨眼间,就到了帅旗下面。
张希安看不见具体发生了什么。
他只看见,两面帅旗,几乎在同一时间,晃了晃,然后——
倒了。
轰然倒地。
战场上,剩下的那点厮杀声,瞬间消失了。
一片死寂。
只有黑色潮水还在缓缓滚动,在收拾残局。
张希安站在了望台上,手扶着栏杆。
栏杆被他抓得咯吱响。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为什么皇帝让他“不许动”。
为什么默许宁王做大。
为什么放任成王清洗青州军。
为什么把他按在清源。
因为皇帝要的,根本就不是谁赢谁输。
他要的,是让宁王和成王,这两个最有威胁的儿子,自己打起来,打到筋疲力尽,打到两败俱伤。
然后,他再出手。
用这支从来没人知道、没人见过的黑色骑兵,一举把两个儿子,连同他们的势力,连根拔起。
干净。
利落。
一个不剩。
张希安低头,看向自己手里。
那张纸还在。
“不许动”。
三个字,朱红刺眼。
原来,“不许动”的意思,不是让他别掺和。
是让他好好看着。
看着皇帝怎么下完这盘棋。
看着皇帝怎么把所有人都算进去。
看着皇帝怎么……赢。
“那是……”王萱声音发抖,“是陛下的人?”
“是。”张希安说。
“一直藏在东边?”黄雪梅问。
“一直藏着。”张希安说,“等这一天。”
黑衣骑士首领在下面开口:“玄甲骑。”
张希安看向他。
“陛下亲军。”黑衣骑士首领说,“两万重骑。练了五年。”
五年。
张希安算了一下。
五年前,先帝还在位。
那时候,现在的皇帝宋珏,还是皇子。
他就在准备了。
练这支兵。
等这个机会。
等他的兄弟们,自己跳出来。
等一个能一举扫清所有威胁的机会。
今天,等到了。
远处,黑色潮水开始收拢。
战场上的溃兵被驱赶到一起,蹲在地上,黑压压一片。
两面倒下的帅旗旁边,能看到有黑色骑兵押着几个人,往潮水中央走去。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
但张希安知道,那肯定是宁王和成王。
擒了。
活捉。
这场仗,从开始到结束,五天。
皇帝只用了一刻钟。
一刻钟,两万玄甲重骑冲进去,胜负已分。
张希安从了望台上下来。
腿有点麻。
王萱扶了他一把。
“夫君……”王萱看着他,眼神复杂。
张希安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
他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天。
天已经快黑了。
西边还有最后一点夕阳,红得像血。
东边,战场方向,黑色潮水正在缓缓退去。
带着俘虏,带着战利品,朝着来的方向退。
像一场涨潮退潮。
来了,赢了,走了。
干脆利落。
黑衣骑士首领走到张希安面前。
“张大人。”他说。
张希安看向他。
“棋下完了。”黑衣骑士首领说,“您这步棋,走得很好。”
张希安扯了扯嘴角:“我走了吗?我一步都没走。”
“没走,就是走了。”黑衣骑士首领说,“陛下要的,就是您没走。”
他顿了顿。
“青州事了。陛下有旨,您和家眷,可以安心住在清源。该干什么干什么。”
“然后呢?”张希安问。
“然后?”黑衣骑士首领想了想,“等。”
“等什么?”
“等陛下下一步棋。”黑衣骑士首领说,“或者,等陛下……忘了这盘棋。”
他说完,转身对另外七个骑士挥了挥手。
八个人,同时上马。
马蹄声响起,出了张家大门,消失在夜色里。
走了。
皇城司的人,走了。
院子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只剩下张希安,王萱,黄雪梅,还有几个远远站着的下人。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张希安还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大门方向。
手里那张纸,被他慢慢攥紧,攥成一团。
王萱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夫君,”她轻声说,“结束了?”
张希安摇头。
“没结束。”他说,“刚刚开始。”
他松开手,那张皱巴巴的纸掉在地上。
纸上,“不许动”三个字,在夜色里,依然刺眼。
像三只眼睛。
在看着他。
在看着这个院子。
在看着……整个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