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没点灯。
那十份少年学籍档案还摊在书案上,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里,只能看见一堆模糊的黑影。
张希安就坐在那片黑影后面,手指在冰凉的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笃。
笃。
声音很轻,但在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夜里,格外清楚。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
外头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小远那种利落的步子,也不是秦岚山那种沉稳的步子。
那脚步声停在门外。
没敲门。
张希安叩桌子的手指停了。
他抬起头,看向那扇关着的门。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人影走进来,反手又把门带上。
月光只照到来人的下半截身子,是普通的深色便服,料子看着不错,但绝不是龙袍。
张希安站起身。
他认出来了。
就算没点灯,就算只看到一个轮廓,他也认出来了。
“臣,张希安,”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有点干,“参见陛下。”
他就要跪下去。
“免了。”宋珏的声音响起来,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他走到书案对面,也没等张希安让,自己就坐下了,坐在刚才秦岚山坐过的那张椅子上。
张希安保持着半躬身的姿势,没动。
“坐。”宋珏又说。
张希安这才直起身,坐回自己的椅子。
两个人隔着书案,在黑暗里面对面坐着。
月光只够照亮书案中间那一小条,两个人的脸都在阴影里。
宋珏先开口。
“兵权被朕夺了,”他问,语气就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心里头,怨不怨?”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雷霆雨露,”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俱是君恩。”
宋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陛下布局深远,”张希安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臣不敢怨,亦不能怨。”
“不敢怨,是不能怨。”宋珏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那不能掌军了,就大兴土木,广开学堂。青州府库的钱,流水一样往外花,修路,治水,养孩子读书。”
他顿了顿。
“这么收揽民心,”宋珏问,语气还是平静,但话里的分量砸下来,“意欲何为?”
张希安这次沉默得更久。
书房里静得可怕。
“青州困苦久矣。”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田地被淹,路不好走,穷人家的孩子读不起书,睁眼瞎一辈子。民不安,则边不固。”
他抬起眼,虽然看不清皇帝的脸,但还是朝着那个方向。
“民心所向,”张希安一字一句道,“方为长久之基。臣做这些,非为私利。”
“长久之基。”宋珏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品了品味道。
然后他问出了第三个问题。
“张希安,”皇帝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出喜怒,“你究竟,想要什么?”
张希安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走到书案一侧,面对宋珏的方向,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闷响。
他抬起头,这次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能看清他眼睛里没什么波动,很平静。
“臣只愿,”他看着阴影里的皇帝,一字一句,说得极慢,极清楚,“北疆安宁,百姓安居,张家平安。”
十二个字。
说完,书房里又陷入了那种能把人耳朵压聋的寂静。
宋珏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张希安跪在地上,也一动不动。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只是一会儿,也可能有一炷香那么长。
宋珏终于动了。
他站起身。
张希安还跪着。
皇帝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张希安能看见皇帝的靴尖,普通的黑缎面,没什么纹饰。
宋珏看了他很久。
久到张希安后颈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但皇帝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还是那么轻,推开书房门,走出去,又轻轻带上。
门合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张希安还跪在原地。
他听着那脚步声穿过院子,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外头的夜色里。
然后他才慢慢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
皇帝坐过的位置。
三句话。
三个问题。
他答了三句。
然后皇帝走了。
没说要怎么处置他。
没夸他。
也没骂他。
什么都没说。
张希安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从今夜起,他和皇帝宋珏之间那层薄薄的、勉强维持着君臣体面的窗户纸,被彻底捅破了。
以后的路,要么是有限的信任,要么是彻底的猜忌。
再没有中间那条道可走了。
他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窗户外头的天色,从浓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透出一点鱼肚白。
鸡叫了头遍。
张希安这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站起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晨风灌进来,带着凉意,还有远处街市上渐渐响起来的、零零星星的人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得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