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芽衣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次——去掉这个该死的炸弹，成为一个真正自由的人，不用再担心哪天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被炸成了碎片，不用再提心吊胆地活着，不用再被那根锁链死死拴住。
可是……
她抬起头，看向墨云，眼神里带着复杂的情绪。
“我……”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
“我想过。我想过无数次，把这个东西拿掉，彻底摆脱控制。”
墨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芽衣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可是……我更害怕另一件事。”
“害怕什么？”
墨云问。
芽衣低下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声音变得很轻：
“害怕我自己。”
走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温蒂有些着急地想说什么，却被墨云一个眼神制止了。
芽衣继续说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面前的人解释：
“我是第三律者。我的体内沉睡着真正的雷之律者。那不是一个‘能力’，那是一个……另一个我。一个充满毁灭欲、想要摧毁一切的我。”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
“您知道吗？每次我动用律者的力量，都能感觉到她在苏醒。她在呼唤我，诱惑我，想让我把一切都交给她。我拼命抵抗，拼命压制，才能保持住自己的意识。”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如果……如果这个炸弹真的被去掉了，万一哪天我没能压制住她，万一我再次暴走……”
她闭上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回忆：
“长空市那次，我差点毁了整座城市。如果不是姬子老师及时赶到，如果不是她用那把剑把我从深渊里拉回来……我不知道会死多少人。”
她睁开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决然：
“所以，这个炸弹不只是天命控制我的锁链，它也是……也是保护我身边人的最后一道防线。”
她抬起头，直视墨云的眼睛：
“谢谢您的好意。但是……我不能去掉它。”
说完，她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通风管道传来的细微嗡鸣。
温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看着芽衣的背影，眼神里带着心疼。
芽衣明明那么渴望自由，却因为害怕伤害别人，宁愿继续戴着那副枷锁。
墨云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莫名的温和。
“行了，别鞠躬了，起来吧。”
芽衣直起身，有些忐忑地看着他。
墨云双手插兜，歪了歪头：
“你是为了保护他们，对吧？”
芽衣一怔，随即点点头。
“那行。”
墨云耸了耸肩，
“既然这样，就算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随手递了过去：
“拿着。”
芽衣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名片上只有一串数字。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墨云说，
“哪天你反悔了，想把这个炸弹弄掉，随时联系我。”
他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走去，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
“当然，如果遇上什么大麻烦，也可以试试联系我。我不保证一定帮忙，但说不定哪天心情好，就顺手帮了。”
芽衣怔怔地看着手里的名片，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先生！”
她忽然开口叫住他。
墨云脚步一顿，头也不回：
“嗯？”
“您……您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芽衣问，
“我们素不相识，您却……”
墨云沉默了两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依旧平静如水。
“因为你是个好孩子，而我算是个好人。”
他说，
“仅此而已。”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芽衣怔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温蒂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老师就是这样的人。看起来漫不经心的，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芽衣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名片，沉默了良久。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她忽然开口。
“嗯？”
“你老师他……到底是什么人？”
温蒂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很厉害，很可靠，而且……”
她笑了笑：
“而且他愿意帮的人，都是他觉得值得帮的人。”
芽衣轻轻握紧手里的名片，抬头看向走廊尽头。
那个男人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走廊里依旧明亮的灯光，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脚步声。
“值得帮的人吗……”
她低声喃喃。
温蒂歪了歪头，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老师刚才说，等布洛妮娅醒了你们就可以离开了。芽衣，你要不要先进去看看她？”
芽衣回过神来，连忙点头：
“对，对，布洛妮娅……”
她快步走向手术室，推开门，看见床上静静躺着的银发女孩。
布洛妮娅的呼吸平稳而绵长，眉头已经完全舒展开来，睡颜安详得像个孩子。
芽衣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布洛妮娅……”
她轻声说，
“没事了，一切都结束了。”
布洛妮娅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在回应她。
芽衣看着她，眼眶又有些发红。
这一路走来，经历了太多，失去了太多，也收获了太多。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还握着的那张名片，那串数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这个号码，她会记住的。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需要拨打那个号码。
也许有一天，她真的能成为一个自由的人。
但至少现在——
她握紧布洛妮娅的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暖。
至少现在，这样就够了。
两天后。
长空市郊外，一处废弃的公路旁，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残破的路面上。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给这片经历了大崩坏的废墟之地增添了几分生机。
布洛妮娅站在路边，银色的长发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锐利。手术很成功，除了偶尔会有些头晕，她基本已经恢复了正常。
“真的没问题吗？”
芽衣站在她身边，关切地看着她，
“要不要再休息两天？你的身体……”
“芽衣姐姐不用担心。”
布洛妮娅摇摇头，语气依旧平淡，
“布洛妮娅已经没事了。而且，圣芙蕾雅那边应该很担心我们，早点回去比较好。”
芽衣看着她，最终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也是……德丽莎学院长肯定急坏了。”
她转过身，看向不远处靠在墙边的两个人。
墨云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不知道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