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只攥紧的拳头慢慢地松开。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像是在解开什么看不见的束缚。
清晨的微风吹过她的指尖,凉丝丝的,但她什么也没有抓住。
“打起精神来。”
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到。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釉,覆在什么易碎的东西上面。
她的身形开始变淡,像是有人在一幅画上倒了一杯水,那个站在街角的身影在晨曦中一点一点地变得透明,最终完全融入了空气之中。
她就那样安静地、不留痕迹地离开了这条街道,仿佛她从来就没有站在这里过。
下一秒,惠出现在了祖地的湖边。
湖面比她昨晚从天台上看到的时候更加平静。
清晨的祖地没有风,没有鸟鸣,没有任何一丝声音。
整片湖像一块被遗落在人间的巨大镜子,完整地、毫无保留地倒映着天空——那是一片正在从深蓝向浅蓝过渡的天空,边缘处泛着淡淡的鱼肚白,星星已经隐去了大半,只剩下最亮的那几颗还在天幕上固执地闪烁。
湖边站着四个人。
最靠近湖水的是塞西莉亚。
她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不再是昨天那件白色长裙和淡蓝色薄衫,而是一套银白色的轻甲,甲片贴合着她身体的曲线,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冷光。
她的长发没有束起来,垂落在腰际,发尾微微卷曲,被湖面上飘来的水汽沾湿了一点点。
塞西莉亚的身后半步,站着那个银发的孩子。
她的龙角和龙尾在晨光中比夜晚更加清晰,角是深灰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古老的树干;尾巴细长,末端微微卷起,覆盖着同样深灰色的细鳞。
她的竖瞳今天显得比昨天温和了一些,但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龙裔的警觉丝毫没有减弱。
第三个人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靠着湖边一棵笔直的树。那是一个青年,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深色的、皱巴巴的长外套,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被拽起来——或者他根本就没睡。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几乎发黑的黑眼圈,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的气息。
但他的眼睛却十分精神,瞳孔微微竖起,和他那副萎靡不振的外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的身后有一条比银发孩子粗得多的尾巴,深棕色的,懒洋洋地垂在地上,末端偶尔摆动一下,扫起一小撮泥土。
第四个人站在最远处,独自一人,与其他人保持着一种刻意的距离。
那是一个女人,身材高挑,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职业装,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一条细长的黑色领带。她的头发是深棕色的,盘在脑后,一丝不苟,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她的五官精致而冷峻,眉眼间带着一种“不要靠近我”的生人勿近的气场。
四个人,四种姿态,但他们在做同一件事——等待。
惠站在湖边,看着他们。她能看到塞西莉亚微微抿紧的嘴唇,能看到银发孩子竖瞳中那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焦虑,能看到那个黑眼圈青年靠在树干上、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的姿态,能看到那位职业装女性孤零零地站在远处、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湖面。
他们在等什么?
惠知道。但她没有和他们打招呼的意思。
惠将自己的存在感隐去。
塞西莉亚的目光从湖面上移开,扫过惠所在的方向,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她什么都没有看到。
惠从她们身边走过,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她走过湖边的草地,走过那些被晨露打湿的野花,走过那块她曾经坐着看了无数次日出的石头,然后她的脚踩上了湖水。
水面在她的脚下荡开一圈极细极轻的波纹,像是有人在湖面上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她的身体没有下沉,没有浸湿,她就那样站在水面上,站在那片完整的、镜子般的湖面上,像是一尊从水中升起的雕像。
然后她开始走。
一步一步踏着水面朝湖心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落下,脚底都会荡开一圈涟漪,那些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撞上湖岸又荡回来,和新的涟漪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细密的、转瞬即逝的网。
湖很深。惠知道这片湖有多深。
她看着那些跟着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们,一次次地沉入湖底,变成蛋,等待重生。
她知道湖底有什么——有那些沉睡的龙蛋,有那些等待孵化的生命,有那些已经被轮回洗去了所有记忆、却依然在这片湖水中安静地呼吸着的灵魂。
但那些不是她要找的。
她要找的,在更深处。
惠走到了湖心。水面在她的脚下平静得像是凝固了,连那一圈圈细小的涟漪都消失了。
她站在那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倒影。倒影中的她有着同样的黑发,同样的琥珀色眼睛,同样的表情——平静的、淡然的、看不出任何破绽的表情。
然后她沉了下去。
没有挣扎,没有水花,没有声音。她就那样安静地、缓慢地沉入了湖中,像是那片水面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某种柔软的、愿意接纳她的物质,温柔地将她吞没。
水从她的脚踝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从腰际漫到胸口,最后漫过她的头顶。
湖水没有浸湿她的衣服,没有沾湿她的头发,那些水在她身体周围形成了一个薄薄的、透明的空隙,像一层看不见的膜,将她与湖水隔开。
她在那片幽蓝色的、静谧的水中缓缓下沉,周围是无数细小的、发光的浮游生物,像是一片被揉碎了的星空,散落在她的四周。
她下沉了很久。
久到她觉得自己可能就这样一直沉下去,沉到时间的尽头,沉到这个世界的核心。
然后她看到了那道光——不是从上方照下来的阳光,不是从四周发出来的浮游生物的光,而是一种从更深处、从她的脚下、从她看不见的远方涌上来的、柔和的、银白色的光。
那光像是在呼唤她,像是在指引她,像是在说:这边来。
惠顺着那道光的方向,继续下沉。
然后她穿过了那道水幕。
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感受到了某种质的变化,像是从一个世界跨入了另一个世界。周围的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寂静的空间。
脚下是坚硬的、古老的岩石,头顶是看不见的穹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