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云感觉到了。
在那片无尽黑暗的最深处，在那层层叠叠的记忆废墟的最底层，在那一切开始的地方——有一道光。
那道光太微弱了。
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微弱到如果不是他太熟悉那道光、太熟悉那个人的气息——他一定会错过它。
墨云朝着那道光的方向伸出手。
他的意识在那片黑暗中艰难地、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那些记忆的重量压在他的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脊梁压断。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片黑暗吞噬，他的记忆、他的意识、他的自我——都在一点一点地消散。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没有停。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不去，就再也没有人会去了。
那道光就在前方。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它的温度。
但他就是够不到。那些记忆像是无数只手一样，死死地拽着他的意识，将他往后拖。他能感觉到自己在被往后拉，一寸一寸地、一点一点地、不可抗拒地向后退去。
“不。”
那个字从他的意识深处挤出来，沙哑、微弱、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倔强。
他开始燃烧这具躯体，这是他最后的手段，但这是值得的。
换来的爆发一下就震开了那些拽着他的记忆之手，使其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抓握的对象。
他借着这一瞬间的自由，猛地向前冲去。
指尖触碰到了那道光。
——
触碰的瞬间，惠的意识猛地一颤。
那片无尽的意识之海中，所有的碎片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像是时间被按下了暂停，像是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惠——不，那个已经不确定自己是谁的意识——在那片黑暗中感觉到了一种温度。
那不是身体的温度，而是灵魂与灵魂之间才会产生的共鸣。
那温度从指尖传来，顺着她几乎已经破碎的意识脉络，一点一点地、小心翼翼地、像是在修复一件被打碎的瓷器一样，将她散落的碎片重新聚拢。
“惠，回来吧。”
那个声音很低，很稳，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惠的意识在那片黑暗中颤动了一下。
她听到了。
那个声音。那个她以为自己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那个她在无数个生命中、无数次轮回中、无数次快要忘记一切的时候，仍然死死抓住不放的声音。
但她找不到它。
周围太黑了。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像是浓稠的墨汁一样包裹着她，压着她，让她喘不过气。她记得自己是谁吗？不记得了。
她记得那个声音属于谁吗？也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那个声音很重要。
比她自己还重要。
“我在这里。”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近了一些。
惠的意识在黑暗中拼命地朝那个声音的方向伸出手。她不知道自己伸出去的是手还是别的什么，在这片意识之海里，她已经分不清自己还有没有形体、还有没有四肢、还有没有“自己”。
但她伸出去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这一次不抓住，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然后——
一束光。
那束光从黑暗中撕裂而出，不是那种温柔的、渐变的亮起，而是像一道闪电，像一把刀，像一只从苍穹之上劈下来的手，硬生生地将她周围的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光芒太亮了。亮到惠的意识在一瞬间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种灼热的、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温度。
但那种温度不疼。
那种温度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
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被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她以为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她想起来了——那种温度，是有人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的温度。
一只手握住了她。
实实在在的、掌心贴着掌心的、十指交握的、那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感受到的触感。
那只手握得很紧，紧到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但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那只手的主人一定是怕她再次消失，怕她再次被黑暗吞噬，怕这一次松开之后就再也握不到了。
“我来了。”
那个声音就在她耳边。
惠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只手就猛地一拽，带着她朝那束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周围的光太亮了，亮到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轮廓。
她只能看见一个背影，一个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入这个黑暗之地的背影。
那只手握着她，带着她朝那束光的方向狂奔而去。
惠的意识在那只手的牵引下，像是一片被狂风卷起的叶子，身不由己地向前飞去。
但那种“身不由己”感觉却意外的不错。
她不知道跑了多久。
在这片意识之海中，距离和时间都是没有意义的。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她只知道自己一直跟着那个背影，然后，光越来越亮。
那些包裹着她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黑暗，在那束光的照耀下开始消融。
像冰雪遇到了烈日，像黑暗遇到了黎明——无声无息地融化。
惠的意识在那片光中慢慢舒展开来。
她感觉自己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那些压在她身上的、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的重量正在一点一点地减轻。
她看见了光，看见了一双手，看见了一个人。
“墨……云？”
那个名字从她意识的最深处浮上来，沙哑、微弱、颤抖，像是刚从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分清梦境和现实。
“嗯，”
墨云的声音有些哑，像是用了太多的力气，嗓子已经快要撑不住了，
“是我。”
惠的意识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她全都想起来了。
不是那些被强加给她的、不属于她的记忆，而是真正属于她的——她的名字，她的来历，她守护的那个世界，她等了五万年的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
“你——”
惠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她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那些碎片的纠缠中挣脱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