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顶上,风把雪吹得斜飞起来,打在石栏上沙沙作响。希儿站在平台中央,手里握着那柄银白色的巨型镰刀,刀身垂在身侧,刃尖距离石板地面不过一寸。
银白的冷光映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被雪光衬得有些发白,嘴唇抿着,呼吸比平时深。
贤者站在她对面,黑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又落下。面前那团悬浮的光晕比三天前又暗了一圈,边缘像老旧绸缎的毛边一样微微散着碎光。她看了看希儿手里的镰刀,苍白的手指抬起来,在刀身的边缘虚虚碰了一下。
“锻造得不错。”
贤者的声音和平时一样不急不缓,
“那位的手艺比我想象的好。”
“毕竟是哥哥啊。”
希儿说,声音轻轻的,
“在我印象中,他似乎总是无所不能。””
贤者收回手,视线从镰刀移到希儿脸上,
“待会儿仪式开始之后,你会感觉到世界的重量压在你身上,那种感觉很沉,比你现在握着这把镰刀要沉十倍。你不需要硬扛,锚点已经扎好了,你只需要顺着它们的劲把世界扶稳就行。”
希儿点了一下头,握着镰刀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贤者大人,您之前说,权能移交之后您会失去和这个世界泡的关联。那之后您会去哪里?”
贤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希儿一会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笑意很淡:“回我该回的地方去。我诞生于圣痕计划,本来就不属于任何一个世界泡。权能交出去之后,我会回到圣痕空间里,继续做我该做的事。”
“那您……还会记得盐雪圣城吗?”
“会记得。”贤者的声音轻了一点,但语气很确定,“我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看了这么久的雪。忘不掉的。”
希儿咬了咬嘴唇,没有再往下问。她往塔下看了一眼,白茫茫的城市安安静静地铺展开,屋顶上的积雪映着永昼的光,偶尔有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进风里。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镰刀横在身前。
“开始吧。”
贤者抬起手,那团悬浮的光晕从她掌前缓缓飘向希儿。光晕移动得很慢,每近一寸,边缘的碎光就散得多一分。当它终于悬在希儿面前时,贤者的手指轻轻往前一送,光晕没入希儿的胸口。
震颤从脚下传来,闷沉沉的,像地底深处有人在叩一扇极重的石门。希儿的肩膀猛地沉了一下,膝盖弯了弯,镰刀往地上一顿撑住了身体。
她的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盐雪圣城的每一条街巷、每一栋房子、每一盏还亮着的窗;沙铁国度的荒漠、石窟、不沉的月;
她咬着牙,把金色的印记贴在胸口,顺着锚点的方向一点一点梳理世界深处的波动。镰刀上的血色脉络亮了起来,和她的呼吸同步,一明一暗,明暗之间把紊乱的震颤慢慢压平。
贤者的身体开始变淡了。从指尖开始,边缘化作极细的光粒,一缕一缕散进风里,像雪落进水里,无声无息。她的轮廓还站在原处,但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
“稳着来。”
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语气和刚才一样平,
“你做得很好,这个世界已经开始认可你了。”
“贤者大人——”
希儿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那最后几缕光粒散进风里。
塔顶安静了一瞬。雪还在下,风还在吹。
希儿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用袖口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把镰刀握稳,重新闭上眼沉进仪式之中。
盐雪圣城的震颤一点点弱了下去。
石板路上的细纹没有继续扩,屋顶上滑落的雪也不再多。一个老太太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拍了拍胸口,转身回屋继续搅她那锅汤。
城里的房子一扇接一扇重新打开了门,有孩子探头出来看了看天,又缩回去拽他母亲的衣角:
“妈妈,塔上不晃了。”
沙铁国度那边,永夜里的月光晃了几下也稳住了。不沉之月的光平稳地铺在赭红色的沙地上,石窟里的暖光一盏没灭。
黑希蹲在锚点旁边,手掌按着沙地感受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
“稳了。惠,你那边怎么样?”
“崩坏能波动降到正常范围了。”
惠站在锚点光柱旁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从口袋里摸出来的小型检测仪,屏幕上的数值正一格一格往回缩,
“锚点光柱没有偏。盐雪圣城那边应该也稳住了。”
“行。”黑希把锚点往沙地里又按了按,确认它扎得够实,“那可以收工了。”
惠把检测仪收回外套内侧的口袋,刚要把手抽出来——
她的动作停住了。指尖还搭在口袋边沿上,整个人忽然静了下来,像被人按了暂停。
“惠?”黑希转过头来。
惠的瞳孔微微收紧,视线越过黑希的肩头,落在远处的天穹上。
沙铁国度的永夜是沉沉的深蓝色,不沉的月悬在正中央,把天幕照得干干净净。
但此刻,在那片深蓝的偏北方向,一道漆黑的裂缝正在撕开。
裂缝的边缘翻涌着暗紫色的光,像有什么东西用指甲从外侧划破了这块绷紧的布。
“天上。”惠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有东西。”
黑希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去,还没来得及说话,裂缝已经扩大了数倍。
密密麻麻的黑点从裂口中涌出来,在半空中散开,显出没有固定轮廓的形体——边缘不断剥落又不断重组的暗色团块,每一团中央嵌着一颗搏动的暗红核心。
它们没有往石窟的方向飞,也没有往荒漠四处散去,全部朝着锚点的方向聚拢。
“锚点!”
黑希的身体已经动了,脚步在沙地上蹬出一片扬尘,
“可恶,惠,它们冲着锚点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