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看着天幕中昼夜交替、四季轮转,看着那些曾经出现过的面孔老去或消失,看着新的面孔出生或成长,像是一本被翻开后便合不上的书,正在以一种她们无法控制的速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直到第五日午时,二女依旧百无聊赖地扫视着天幕上的画面时——一个神秘的身影突然从雷渊深处显现,随即消失无踪。
因这一幕发生在雷渊内部,并非是在夹层之内,故而时间依旧快速掠过,那身影只在天幕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被后续的画面冲走。
二女没有看清到底是何人。但那身影出现的姿态如同水滴落入油锅,虽短暂却激起了一层细微的涟漪。
而这一幕发生在雷渊内部,这突然出现的身影,却也如同一根手指,正在轻轻点醒正在闭目修行的杨云天。
只见他眉毛微微拧动,像是被人打扰了一般,慢慢抬起眼皮。
那双眼眸从深沉的入定中缓缓浮出,瞳孔中还有一丝残余的困惑,正在被正在恢复的清醒一点点驱散。
终于,杨云天“醒”了。他从那入定当中出来了。
他低头望着掌心当中那五团异火凝聚成的、一缕完整的火焰,眉头却并未舒展。
那缕火焰在他掌心跳动,形态完整、色泽匀净,却缺少了一种他期待中的“归位”感。
他喃喃自语道:“真是好生奇怪——居然没发现那无源之火的踪迹。此地根本就没有那无源之火——碑灵前辈莫非又在骗我?”
“杨道友——杨道友——可否听见?”杨云天识海内突然传来萦怀的呼唤声,平稳当中带着一丝丝的急切,像是她已经尝试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回音。
“哦,终于又能传音了。方才如何联系你二人,却都没有半点效果。”杨云天颇感意外道,想起之前手腕上那印记消失,也无法传讯的一幕,此刻手腕上那印记再次显现,恢复如初。
“哪里是方才?”这次是牵丝的声音,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终于醒了”的着急,“在这里都已经五六日之久了——若算是外界……”
她不知该如何解释那个巨大的倍数,声音卡在了半空中。
“五六日?也不长嘛。为何这般说。”杨云天狐疑道。
正常来说,别说元婴修士,便是结丹修士,一个闭关一二十年也是常有之事。像这等五六日光景的打坐,恐怕连闭关修行都算不上。
“哎呀——没时间解释了,你要不然进来自己看看!”牵丝催促道。
杨云天揣着疑惑,来到这手腕印记的世界当中。
当他看到那巨大的天幕中出现的各幕画面时,如同之前二女一般猛地张大了嘴——那天幕上正在快速流淌的画面,已经不再是他在入定前所看到的那个万妖域。
画面里,正是一场大战的尾声。他看到了自己——挡在凤皇前方,正对着那冥皇司衡出言调侃,试图激怒对方、让对方对自己出手。
而那画面中的自己,面容比此刻年轻一些,眉眼间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属于那个时期特有的锋芒与锐气。
杨云天掐指一算,此刻的时间已然距离他带着古魔离去不远了。而自己之前从万岛域来这里时,距今仍有两百多年的间隔——他仅仅是闭目打坐了一个“五六日”,那外界便悄然过去了整整两百多年。
“快走快走——再晚点就待过趟了!”杨云天对着二女招呼道,却发现那二人根本离不开此处,如要离开也只是自己。
他没有时间犹豫,猛地抽身离去,同时快速离开那雷渊夹层。
当他再次现身于雷渊外侧时,这才真切地感受到——天幕当中,妖族与鬼族的那场最终决战已然过去良久。
而归来的那位“自己”,此刻也已然不见所踪。按其规律,此时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万妖域,身处秦域当中了。
他站在雷渊边缘,望着那片已被时间重新覆盖过的天地,忽然觉得那段入定如同一场被仓促叫醒的梦——梦中不过数个呼吸,醒来却已换了一重人间。
杨云天此刻没有特意去追寻那位归来的“自己”的脚步去往秦域。他甚至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唤出雷纹传送法阵,一步迈入其中。
此刻,就连这万妖域当中的故友、尤其是仍旧驻守在此的凤皇,他都没有半刻时间去叙旧,便离开了这里。
阵纹在脚下亮起、收缩、裹挟着他的身形,消失在雷渊外围的天光之下。
再出现时,他重新站在了万岛域的茫茫大海上。
海风迎面扑来,带着咸湿的气息与浪涛拍岸的声音。
他悬浮于半空,目光越过层层云雾,望向远方——与此同时,远隔千里之外,那座藏在南海域缥缈殿后山禁地的传送阵中,同样再次出现一位“杨云天”的身影,而在其身旁,跟着化神修为的王也。
杨云天仿佛心有感应,感受到了那与王也结伴而行的自己,暗道一声“好险”——总算是赶上了。
若是自己还在那夹层中再耽搁一时片刻,便要彻底错过那场与古魔的斗争了。与古魔的这场战争,其实对自己来讲并无所谓——可莫天下却因那古魔疑似身死,
这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他本就打算阻止那悲剧的发生,若自己真的错过了这茬,那定然会让自己遗憾终生。
此刻他终于是放下心来了。他再次进入那印记世界,询问二女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女自然是毫无隐瞒,将所看、所感、所知的一幕尽数告知——时间流速的异常、天幕中快速翻过的画面、那个“年轻的杨云天”在万妖域中的经历轮廓。
她们同时也想知道,这究竟是为什么。
杨云天听完二人所说,沉默半晌,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雷渊深处那夹层当中本就诡异无比——他以为那里是通往化神之路,可所遇到的一切皆是错误。
异火是错的,概念是错的,就连这时间,也让自己差点误了大事。
而这却也是自己第二次这般糊里糊涂地跨越时间,却并没有发现丝毫时间的轨迹。
“碑灵前辈——您跟晚辈开的这个玩笑着实有点大啊。”杨云天无奈地喃喃道,像是对那碑灵说,可对方并不在此,便只能是自言自语。那声音落出去,在虚空中散开,没有回应。
“你是说——有人设局?”萦怀听见了杨云天无力的抱怨,轻声问道。
“那里原本是有一位前辈的。他之前对我的确出手相助过——可后续他所做这一切,我又着实看不明白。
不像是布局,但却又说不清楚到底是什么。看似玩笑,但我总觉得其中埋藏着巨大的秘密。
只是那位前辈早已离去,不晓得是真的离去,还是已然死去。
若是能再见他,定然要好好问个明白。”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轻微的怅然,“但我总觉得——恐怕往后再无缘见他了。”
“他帮过你?”牵丝好奇问道。
“这门无上的雷系功法,算是他传给我的。”杨云天掌心之内雷文闪动,一股凌驾于此世功法的气息怦然而出,让早已见过此术的姐妹二人不禁心生敬佩。
他继续道:“同时还为当时的我指明了道路——虽然现在看去,有些是错的。而我们最后看到的那一幕,司衡之所以最后会退去,也是因为这位前辈出手,解决了冥界当中鬼修的轮回转世问题。
否则,以我当时不过结丹后期的修为,哪里会让司衡忌惮?对方可是实打实的化神修士。”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已经整理过很多次的回忆。
“那此刻你打算如何去做?”萦怀问道。
“等。”杨云天看了看不灵之地的方向,“等一场注定的战斗发生。”
此刻,他已经能感受到——那古魔已经脱困而出,且还化作了鬼煞宗太上长老古魄的模样,就在鬼煞宗里。
此刻杨云天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既然已经赶上了时间,那便不必再退到远处观望。他直接来到这鬼煞宗内,守株待兔,打算亲眼见证当年那一幕——且在那关键时刻出手干预。
他此刻也并不担心此举是否会影响历史。
因为他所经历的那些,对他来说已经算不得“历史”——对于当年的自己来说,那只能算作一条被戛然而止的“未来”。
他不再是沿着已知轨迹前行的旅人,而是一个站在岔路口、正在重新选择方向的人。
这一次杨云天全副武装。
他不但在身上施加了因果丝线,以遮蔽天道查探,更是以五无之力加持自身——即便自己站在对方面前,也如同无物一般不可被察觉。
那两层遮蔽如同两层薄而坚韧的屏障,将他从周围世界的感知网络中轻轻摘除,既不触网,也不留痕。
他来到这鬼煞宗内,仿佛透明之人一般,在这鬼煞宗里走走停停。
整座宗门内弥漫着一股肃杀的气息,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弟子们神色紧绷地快步走过,长老们低声交谈、目光不时扫向主峰方向,空气中悬浮着一种“即将发生什么”的紧张感,如同弓弦被拉到了极限,只差最后一根手指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