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晓梅没跟我提起过,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了她。以晓梅的性格,干出这种事一点也不稀奇。
我轻声细语地安抚了她一阵,说带她出去吃顿大餐。她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之前的阴霾一扫而空,开开心心地牵着我的手上了街。
本以为她会选个好点的高档餐厅,结果她却非得去夜市。她说她想吃小豆腐了,以前她姑姑经常给她做,这种粗粝的豆渣,实在是不合我的胃口。
既然决定陪她,我便收起了那些无谓的挑剔,选择了全然的迁就。看着她坐在塑料矮凳上,对着那盘豆渣吃得津津有味,我的心头竟泛起一丝奇异的触动——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褪去伪装的她,是如此鲜活而真实,甚至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可爱。
忽然,她像个小女孩般朝我努了努嘴,示意我去看那个摊主。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高高扎起的马尾辫随着翻烤的动作有节奏地上下摆荡,像是在夜色中跳跃的音符。看着那一幕,我恍惚觉得,这大概就是青春最原始的生命力吧。
“我读大学的时候,也摆过小吃摊。”她凑近我,压低了声音说道。那一刻,夜市昏黄的灯光落在她的眼底,里面盛满了细碎而温柔的回忆之光。
她望着眼前升腾的烟火,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那时候啊,整天就是上课、出摊、睡觉连轴转,累得连睡个懒觉都成了奢侈。可现在回想起来,却觉得那是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快乐。”
“你现在不快乐吗?”我轻声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但那双眼睛已经给出了答案。那里面没有半分笑意,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失落,和一种无处安放的、沉甸甸的不甘。
“我姑姑走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那声音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捧被狠狠摔碎的水晶,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听得揪心。
我猛地怔住,愕然地看着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上周。”她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死死咬着下唇,显然在拼尽全力压抑着即将决堤的情绪。
“怎么会这么突然?”
她垂下眼帘,苦笑了一下:“其实她自己早就知道得了癌症,可却一直瞒着我。她怕我担心,更怕我把钱拿来给她治病……她到死,都不想拖累我。”
“她不知道你现在很有钱吗?”我微微皱眉,感到十分费解。以她现在的身价,绝不至于连亲人的医药费都出不起。
“她知道。”她垂下眼帘,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清醒,“但在她心里,我的钱是我的底气。我必须把这笔钱存下来,等着我爸从高墙里面出来。”
我叹了口气,用一种长辈般沉稳的口吻劝她:“节哀顺变吧,生死有命,人总有走的那一天。”
“可我不甘心!”她猛地抬起头,眼眶微红,情绪瞬间变得激烈起来,“我就是想挣很多很多的钱,让所有在乎我的人都能过上好日子,这到底有什么错?”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我心里很清楚,铺垫了这么久,她终于要图穷匕见,把话题引到真正的正题上了。
“你没错,只是想法没错,但做法错了。”
“那是你没出身在我这样的家庭,没感受到像我这样毫无依靠的绝望!”她咬着牙反驳,语气里满是不甘。
我看着她,只觉得索然无味。跟一个满心执念的人讲道理,本就是徒劳。
“够吗?需不需要点点别的?”我选择战术性后退,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但她显然把这当成了某种居高临下的敷衍。
“关宏军,收起你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她死死盯着我,“你骨子里就是瞧不起我。”
耐心耗尽,我的语气也沉了下去:“别忘了,是谁在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帮了你。”
“对,我就知道你会拿这个压我!”她冷笑一声,仿佛积压已久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出口,“你永远以救世主自居!可关宏军,我也把我能给的都给了你,咱们谁也不欠谁!”
她涨红了脸,连呼吸都变得粗重,摆出了一副随时要掀桌子的架势。
如果心软是一种罪,那我大概早已罪行累累。
我摆出息事宁人的姿态,连声音都刻意放柔:“别激动,有话好好说。”我甚至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意去安抚她,“都是成年人了,翻旧账没意思。刚才是我嘴欠,说了不该说的话,对不起,行吗?”
可她根本不领情,紧咬着下唇,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一瞬,我突然发现,当她卸下伪装,不再带着酒窝笑着讨好别人时,这份纯粹的愤怒反而使她美得惊心动魄。
“话题是你挑起的,现在你想结束就结束?做梦!”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句句如飞过来的刀子,“这两个月,我天天都在煎熬着!你今天不给我个明明白白的交代,大不了咱们俩一起死!”
那不是虚张声势。当她眼底流露出那种近乎疯狂的杀意时,我就知道,她绝对说到做到。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爬上后脑,那一刻,我真真切切地感到了恐惧。
我胆战心惊地瞥了一眼铺子里案板上的那把菜刀,目光正好和摊主小姑娘撞上,她居然冲我笑了笑。
就这么个举动,全被李舒窈看在眼里。
她本来就情绪激动,这下更是雪上加霜,劈头骂道:“你他妈就是个色鬼,走到哪儿都和女人眉来眼去!”
说完,她把筷子一摔,腾地站起身,直朝那摊子冲过去。我顿感不妙——说不定她的目标就是那把菜刀。于是我一个激灵站起来,头也不回,朝夜市的出口拔腿就跑。
出了夜市,我停下脚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估摸着这段距离,她大概不会真拿把菜刀追出来,心里稍稍安定。
本打算等她出来,心平气和地安抚她,让她消消气。可这一等就是半个小时,她迟迟没出来。我不是好奇,是担心了——莫非她拿菜刀的时候跟摊主小姑娘起了争执,把人家怎么着了?
一想到这儿,我又拔腿往回跑。
到了摊位,小姑娘正在收摊,见我回来,竟捂嘴笑个不停。我挠着头问:“跟我一起来的那个女人呢?”
她指了指夜市的另一个出口:“我看那个姐姐往那边走了。”
我心里稍安:“你笑什么?”
小姑娘解释:“那个姐姐说你不想买单,跑掉了,还告诉我千万不要认识你这种人。”
说完,她又捂嘴笑起来。我羞得脸青一块紫一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既然确定她平安无事,我也就放下心来,准备回家。
可刚走出夜市、正要拦辆出租车,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她的语气出奇地平静,甚至还带了点温柔,让我去她那儿。
我犹豫了,心里有些发怵,可又忍不住想去,就像馋猫闻到了腥味,蠢蠢欲动。
很多时候,我的想法和我的双腿都是南辕北辙——这次也不例外。我还是乖乖地去了她那里。
一进门,她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热情地把我迎进屋,拉着我坐到餐桌前:“刚才你一口东西都没吃,肯定饿了吧?我回来顺路给你买了些你爱吃的。”
说着,把我按在椅子上,递过来一双筷子。
我愣住了。她的变化实在太快,快得我措手不及。
我埋头吃东西,她一只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我,眼里满是欣慰。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对她这笑里藏刀的模样,我打起十二分警惕,始终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只要她稍有风吹草动,我一定第一时间逃之夭夭。
我刚吃了两口东西,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肠子都悔青了——万一她在吃的里面下了毒,一会儿我毒发身亡,岂不一了百了?
她看着我的脸,神情越来越诡异,最后干脆呵呵笑了起来:“已经来不及了,毒性一会儿就发作了。”
她的表情由不得我不信。我大惊失色,只觉胃里翻江倒海,几乎忍不住要吐出来。
我发了疯似的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上使劲抠自己的喉咙,恨不得把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可事与愿违,抠了半天,只吐出两口酸水,根本没起作用。
我在心里暗骂自己:关宏军啊关宏军,真是玩了一辈子鹰,最后被鹰啄了眼。
我颓然地坐在地上,欲哭无泪,就等着毒发身亡的那一刻到来。
就在这时,我听到一阵“嗤嗤”的笑声。抬头一看,她竟然倚在门框上,正瞅着我乐。那副看笑话的模样,简直能把人气死。
气归气,但我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看来她只是在恶作剧。
我爬起来,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拿起她的牙缸漱了漱口。
她依旧抱着肩,冷眼旁观:“原来你这么怕死。”
她的调侃在我耳中格外刺耳。我没好气地从她身边走过,看都不看她一眼,径直准备离开。
手刚搭上门把手,就感觉到两条胳膊狠狠地将我拦腰抱住。她把头贴在我的后背上,用哀求的声音说:“别走,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气你了。”
这回我不再心软,对她的哀求无动于衷,甚至连话都懒得再说一句。
自从和她认识以来,尤其是在这间公寓里的头几次,我和她已经反复拉扯了好几次。每一次,她都靠不断试探我的底线来争取主动权。此刻我只想挣脱她,可她说死说活就是不肯撒手。
“撒手!”我怒了。
她终于使出杀手锏,嘤咛一声,哭了起来。而且越哭越欢,仿佛我虐待了她一样。
我坚持,我动摇,我心软,我妥协——一步一步,还是落进了她的套路。明知不可为,却又心甘情愿,无计可施。
她这点非常厉害。一看我态度出现松动,立刻亮出她招牌式的笑容,脸上漾起两个酒窝。我彻底沦陷了。
接下来的时光里,她乖巧得像一只猫咪,温顺可人,极尽温柔妩媚,服侍我堪比服侍皇帝,将我渐已冰冷的心熨烫得滚烫。
疯狂舔舐,疯狂吮吸,疯狂吞吐……直到我掏空了所有,昏昏睡去。
第二天醒来,我睁开慵懒的眼睛,发现她竟抱膝坐在我身边,目光投向窗外,整个人是那样的落寞与孤寂。
也许是听到我的呼吸节奏起了变化,知道我已经醒了,便轻轻地问:“醒了?”
“醒了,你醒得比我早。”
“我根本就没睡过。”她的声音透过微凉的空气传来,带着浓重的沙哑与疲惫。
“没睡?”我残存的睡意瞬间被她的话击碎,猛地清醒过来。目光落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那瘦弱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无助。
她缓缓转过身来。那双原本清亮的眼睛此刻通红一片,眼底布满了血丝,显然已经哭了很久。
“我睡不着。”她看着我,眼神中交织着凄美与一种令人心惊的决绝。
我的心尖猛地一颤,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疼夹杂着紧张涌上心头:“怎么了?”
她没有移开视线,直勾勾地盯着我,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你能跟我说实话吗?哪怕……只是可怜可怜我。”
“你……想问什么?”我下意识地扯了扯身上的被子,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
“那天在岗什卡雪山上,我遇险的时候,你为什么犹豫了?”
来了。该来的终究躲不掉,那个一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问题,她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我沉默了片刻,胸腔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闷得喘不过气。最终,我还是下定决心,把血淋淋的真相剖开给她看:“我当时动了念头……我想弃你不顾,自己走掉。”
这个答案,或许她在无数个不眠之夜里早已猜到过千百遍。可当它真正从我嘴里吐露出来时,她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如决堤般夺眶而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她压抑而破碎的啜泣声在空气中回荡,一下下敲打着我的耳膜。
过了许久,她才颤抖着开口,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你就那么怕死吗?怎么能忍心抛下我一个人?”
她红着眼眶看我,依旧没有弄明白,在那个生死关头,我之所以做出那样残忍的决定,究竟是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