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勉强从嘴角挤出一丝笑容,试图维持着表面的镇定:“玩资本的人聚在一起,探讨些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她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毫不留情地戳破了我的伪装:“只要你能说服自己就好。”
这句话就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我的脸上。恰在此时,口袋里的手机猛地振动了一下。我顺势掏出手机,借着看屏幕的动作,巧妙地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是王勇发来的消息。自从走马上任安保部长后,他比以前单纯当司机时干练了太多。短短时间内,他就摸清了吕燕子那辆保时捷的来龙去脉:这辆车是由一家舒生集团上游的原料供货公司出资购买的,车辆也注册在这家公司名下。
我虽然对这家公司知之甚少,但我敢百分之百确定,这又是李呈名下众多空壳公司中的一家。
我收起手机,顺势伸了个懒腰,将脸上的情绪重新归拢,恢复了波澜不惊的常态:“你和何志斌很熟?”
“不算太熟,不过他现在就住在这里。”她的回答看起来坦荡不假。
“那李呈呢?”
“更不熟,只见过几面,也是在这里见过。”
这话我有些不信。一个能豪掷千金为她买车的人,她一句“不熟”就想轻描淡写地打发过去?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的质疑,眉毛轻轻一挑,抛出了真正的重磅炸弹:“但他们,都和齐勖楷很熟。”
我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
她立刻拿起水壶,将我的茶杯重新倒满,一边倒茶,一边压低声音说道:“实话告诉你吧,我那台车,就是齐勖楷借花献佛,让李呈买来送给我的。”
我拿起茶杯,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我试图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因为只有绝对的平静,才能让我在这团乱麻中理清思绪。
“你来帮我,我来帮你。”她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迫切。
我重新抬起头,目光沉沉地锁住她:“怎么帮?”
“情报。”她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我猛地瞪大眼睛,身体不自觉地前倾:“谁的情报?”
“李呈、何志斌,当然,也可以包括齐勖楷。”
我死死盯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怪物:“你刚才不是说跟他们不熟吗?他们凭什么把情报给你?”
她淡淡一笑,轻启朱唇:“交换。”
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声音压得极低:“交换?拿春晓的情报去换?”
她竟然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愧疚:“在他们眼里,春晓的情报,还有点利用价值。”
“所以你之前查账,目的就是这个?”
她微微碰了碰唇瓣,毫不避讳地承认:“是。”
我眼中的目光瞬间变得锋利无比,像一把出鞘的刀,直逼她的咽喉:“你敢出卖春晓的情报,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知道。”她迎着我的刀锋,毫不退缩,“但我不怕。因为我能给你换回来的,远比这多得多。”
我还真是有些小瞧了她。看着她那张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脸,我紧绷的表情终于缓和了下来,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你想当双面间谍?”
她轻轻摇了摇头,纠正了我的说法:“不是双面,是三面。别忘了,这里面还可以包括齐勖楷。你不应该小瞧他。”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中猛地一凛,后背甚至泛起了一层驱赶不走的寒意。我深吸了一口气,沉声说道:“我从来不敢小瞧他。”
我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连我自己都没控制住。
她眉头微皱,却没有挣脱。
“吕燕子,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你啊。”她竟然笑了,笑得风轻云淡,仿佛我刚才的质问不过是一场无伤大雅的玩笑,“别忘了,是你亲自让我姐想办法,把我安插进春晓监事会的。”
我颓然松开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重重地靠回椅背上。
她慢条斯理地揉了揉被我捏疼的手腕,嗔怪地瞪了我一眼,语气里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早该想到的。我只要踏进春晓,齐勖楷也好,李呈也好,他们都会把我当成一颗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说得没错。看似一颗无关紧要的闲子,只要落在关键的位置上,早晚能发挥出致命的价值。下棋从来只有闲手,没有闲子。
她甚至反过来安慰起我:“你也别懊恼。也许你当初只是想帮我姐,但最终,你会帮到你自己。因为……我想帮你。”
我摇了摇头。
“你不信任我?”她问。
“我凭什么信你?”
“那你就赌一把。”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反正你也没什么可输的了。”
我愣愣地看着她。
她接着说:“你在春晓已经是可有可无的人了。但我兴许能帮你,重新拿回这家你倾注了心血的公司。”
我挠了挠头,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别忘了,春晓现在的掌门人是我老婆。”
她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再亲密的人,也是一个有别于你的客体。”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张了张嘴,竟然找不出一句话来反驳她。
她轻描淡写地补充道:“你要是还不信,要不你睡了我,要不我睡了你。”
我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我伸出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不是我不想睡你,给我点调养身体的时间吧。”
她的脸竟然微微红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良禽择木而栖。希望我没有看错你。”
我站起身,将腰带重新勒紧,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个病人,确实是一根好木头。也正因为我是个将死之人,才更能放得下,也更能让你没有后顾之忧。但你高看我了,我不见得斗得过他们。如果哪天我真的死了,他们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输。”她死死地盯着我,目光灼灼,“因为你要是输了,我也陪你一起去死。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我肃然起敬,心底竟生出几分对她的敬佩。因为她的眼里,布满了赌徒才有的、孤注一掷的血丝。
我转过身,脚步还未迈出,只丢下一句话:“明天,陪我进京。”
她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就你跟我?”
我迈步朝门外走去,头也不回:“就咱们俩。”
我能相信吕燕子吗?
答案再简单不过:当然不能。
我仰面躺在柔软的床铺上,任由黑暗将自己包裹。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打在我的脸上,直播间里,李舒窈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她今晚打扮得极美,唇红齿白,谈吐也颇有几分见地。可惜,这年头没人关心什么内涵。直播间里寥寥无几的观众,大多是一群平日里道貌岸然、只敢躲在屏幕后发泄阴暗情绪的臭男人。满屏的留言污言秽语,全是对她长相和身材的评头论足,透着令人作呕的猥琐。
但她的心态倒是出奇的好。那些恶毒的字眼似乎根本无法穿透屏幕伤到她分毫,她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不疾不徐地继续着自己的话题。
我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轻点。
一个嘉年华。
两个。
三个。
……
直到第十个嘉年华的绚烂特效在屏幕上轰然炸开,原本死水一潭的直播间瞬间沸腾了。
满屏的污言秽语被瞬间清空,所有的留言都疯狂地指向了我这个突然降临的“财神爷”。
“卧槽,榜一大哥疯了?!”
“这砸钱的速度,是要奔现的节奏啊!”
“就冲主播这长相,三万块钱也值了。”
“大哥缺挂件吗?会暖床的那种!”
看着这些混账且污秽的留言,我嘴角不禁一点点向上勾起,扯出一个冰冷而嘲弄的弧度。
面对满屏的喧嚣,李舒窈只是唇角微扬,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她既没有去理会那些乌烟瘴气的留言,也没有像其他主播那样对着我的礼物娇滴滴地表达感谢,而是依旧泰然自若地,继续讲述着她那套“投资心学”。
我盯着屏幕,竟有些看得出了神。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顶端弹出了晓梅发来的一条消息:“刚结束这一轮谈判,美利达那边要价太高,已经远高于咱们的心理预期。老公,还用谈下去吗?”
我根本没多想,只是顺手在屏幕上敲下两个字:很好。
随后,我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直播上。李舒窈终于对满屏的弹幕做出了回应,只见她优雅地一笑,声音很温柔:“大家都别猜了,榜一是我现实中的老公。给自己老婆刷礼物天经地义,大家也用不着在直播间里冷嘲热讽。”
话音刚落,直播间的弹幕瞬间铺天盖地地刷屏,密密麻麻的字幕交织在一起,根本看不清具体的内容。我定眼一看,在线观众的人数已经飙升到了两万。
就在这个瞬间,晓梅的电话直接打了进来。
我连忙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立刻传来了晓梅压抑着怒意的声音:“关宏军,你什么意思?我正一筹莫展,你却回我一句‘很好’?”
电话那头的火气很大,即便隔着听筒,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此刻的焦虑与烦躁。
我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语气,陪着笑脸安抚道:“老婆,谈不成就谈不成呗。天又塌不下来,离了美利达,咱们不也活得挺好嘛。”
听我这么说,她的声音终于轻缓了下来,但语气里依旧透着浓浓的疑惑:“明明和总部谈得很投机,为什么它的大中华区对咱们的合作却并没有太大兴趣?”
“你看问题还是一针见血,已经觉察出这其中的玄妙之处了。”我轻声启发着她,“其实原因也不复杂。总部是为了好看的财务报表,为了在股市上表现得漂亮一些;而大中华区则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实际利益。这两者的出发点,从一开始就是背道而驰的。”
她顺着我的思路,语气变得有些迟疑:“也就是说,总部想谈成,而大中华区这边其实并没有谈成的意向?”
“据目前的情况分析,大概就是这样。”我顿了顿,抛出了那个隐藏在深处的推论,“而且,这里面还暴露出一个更致命的信息——美利达在大中华区的真实营收能力,根本不像他们对外宣称的那么好。他们怕在和我们深度合作的过程中,把这块遮羞布给扯下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传来晓梅倒吸凉气的低呼:“你是说……他们可能财务造假?!”
“是的。”我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留半分余地。
“怎么可能?这么大的一家跨国药企……”晓梅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别被他们光鲜的表相迷惑了。”我冷笑了一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大企业,这些年我们看得还少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过了几秒,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这个合作不搞也罢。只是他们手里捏着的那些原研药专利,拿不到手,实在有些可惜。”
我放缓了语气,柔声安抚她:“别着急,也别把自己逼得太紧。香港这个季节应该很热了,早点洗个热水澡睡觉吧。既然对方没诚意,就先搁置谈判,早点回来。”
听到我这么说,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如水般柔和,带着几分试探:“你想我了?”
“不想——”我故意拖长了音调,在短暂的停顿后,轻笑着说,“是不可能的。”
听筒里很快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轻笑声。她语气里透着几分娇嗔与体贴:“你也注意身体,早点休息。如果明天还谈不出结果,我就直接回去。”
我轻声“嗯”了一下,挂断了电话。
房间重归死寂,我仰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既然美利达大中华区这边已经自顾不暇,那明天这趟北京之行,原本的打算就需要重新规划了。
想到这,我拿起手机,给吕燕子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行程有变,改日赴京。
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回了信息,干脆利落:服从安排,随叫随到。
我嘴角不自觉得挑了挑,回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下一秒,屏幕上立刻弹回了一个鲜红的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