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9日,柏林
塞西尔乘坐的、由沙皇提供的皇家专列,在一夜奔驰后,于清晨时分稳稳驶入了柏林中央火车站。这列来自东方的华丽火车显得十分扎眼,引得站台上的旅客和报童纷纷侧目
柏林外交部的高级官员早已在月台等候。列车门缓缓滑开,塞西尔身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高档西装,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属于大英帝国首相的矜持与自信,趾高气昂,丝毫没有长途旅行的疲惫,仿佛刚从一个胜利走向另一个胜利
“首相先生,帝国宰相已经在官邸等候您的到来了。请上车吧”
外交部官员恭敬地拉开车门
“好”
塞西尔简短地应了一声,弯腰钻进了那辆等候的黑色豪华轿车。
车队在柏林警察摩托的开路下,一路畅通无阻,驶向柏林宰相府。车窗外的柏林街头秩序井然,但塞西尔敏锐地感觉到,这座城市的气氛与他上次来访时似乎有些不同——少了几分躁动,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慎
他并不知道,就在十个小时前,另一位东方来客,已经用一场深夜会谈,在这座城市的权力核心投下了一颗影响深远的石子。他更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霍恩洛厄亲王,此刻心中正萦绕着那句“蛋糕打翻了,谁也别想吃”的警告,以及皇帝陛下那一声无人知晓的、愤怒的摔杯脆响
塞西尔仍然沉浸在说服沙俄后的乐观中,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脸上重新挂起那种熟练的、用于谈判的微笑。他准备好再次施展他的外交手腕,将德意志这架强大的欧陆战车,也拉上他精心构筑的“反神州”战车
然而,他即将踏入的,已不再是一张白纸般的谈判桌
车队缓缓停在气派的宰相府门前。塞西尔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他不知道的是,在楼上那间书房里,霍恩洛厄亲王正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车队抵达,脸上没有了往常迎接英国贵客的热情,只有一片深思熟虑的凝重
由于塞西尔明确要求进行非公开会谈,宰相府外并没有记者围堵。在外交部官员的恭敬引路下,塞西尔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一路直达霍恩洛厄亲王的办公室
他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走了进去
“你好,塞西尔先生”
霍恩洛厄亲王脸上挂着标准的外交笑容,从宽大的办公桌后站起身,迎上前与塞西尔握手。
“你好,霍恩洛厄亲王”
塞西尔回应道,他刻意使用了亲王而非“先生”的称谓
作为资深贵族,他的礼仪刻在骨子里——对有爵位者必须使用爵位称呼,这既是尊重,也是自身阶级的彰显
“请坐”
霍恩洛厄亲王热情地将塞西尔引入舒适的会客区。
两人落座,侍从奉上咖啡后悄然退下。塞西尔没有过多寒暄,他依然带着从圣彼得堡带来的那股志在必得的气势,开门见山:
“我此次前来,是希望得到一个明确的答复——关于德意志帝国,对于我先前提议的立场”
他脸上带着从容的微笑,仿佛答案早已注定
霍恩洛厄亲王脸上的笑容未变,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身体微微后靠,用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官方的口吻缓缓说道:
“塞西尔先生的提议,我与皇帝陛下已经进行了非常审慎的讨论。不过,可能要令您有些失望的是……帝国目前的核心要务,在于发展国民经济与推进内部改革。对于在遥远地区可能爆发的军事冲突,帝国持一种……相对保守和谨慎的态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潜台词再清晰不过:我们没兴趣。
塞西尔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也就是说”
他试图确认,语气中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德国方面不准备继续在奥斯曼问题上……进行更深入的参与了?”
“不不不,塞西尔先生,您可能有些误会”
霍恩洛厄亲王连连摆手,笑容依旧,但拒绝的意味更加明显
“帝国非常珍视与奥斯曼乃至中东地区的联系。只是目前,帝国的精力和资源确实有所侧重。希望您能理解”
话说得极为委婉,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这几乎就是明摆着的拒绝了,只是裹上了一层外交辞令的糖衣。
塞西尔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拽着,开始缓缓下沉
柏林的气氛,霍恩洛厄的态度,都与他的预期截然不同。他敏锐地意识到,一定有什么事情,在他乘坐火车穿越波兰平原的夜晚,悄然发生了
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拉拢的盟友,而是一个已经重新权衡利弊、打算袖手旁观的观望者
“难道……”
塞西尔不死心,身体微微前倾,试图捕捉霍恩洛厄亲王眼神中的任何一丝异样
“是北帝都方面,对亲王殿下您……或者说对德国,进行了某种‘特别’的沟通,施加了压力?”
他将“施压”这个词咬得很重,试图将德国的退缩归咎于神州的威胁,这样或许还能为英国的游说找到一丝缝隙。
“施压?”
霍恩洛厄亲王轻轻摇头,脸上那副无懈可击的笑容纹丝不动
“那倒谈不上。只是一些非常正常、符合外交惯例的沟通活动罢了”
他顿了顿,用一种仿佛在闲聊般的语气补充道,但每个字都意有所指:
“不过,北帝都方面对于此次中东可能爆发的冲突,态度似乎……有些过分冷静了。冷静得……让人不得不深思”
塞西尔闻言,仿佛抓住了某种可以抨击的共性,立刻接话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习惯性的轻蔑
“他们向来如此!总是一副自以为是的‘战略定力’模样,好像对世界上发生的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实则不过是迟钝和傲慢!”
他想用这种论调来拉近与霍恩洛厄的距离,暗示德国不必过度解读神州那种“装腔作势”的冷静。
然而,霍恩洛厄亲王听到这番话,脸上的笑容虽然依旧,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讥诮。
他在内心冷笑道
“迟钝?傲慢?塞西尔啊塞西尔,你才是那个被傲慢蒙蔽了双眼的人”
“神州那不叫漠不关心,那叫胜券在握的从容,那叫等你先出牌的耐心”
“他们不是不关心,而是确信无论你怎么跳,最后都逃不出他们的手心”
“他们真要“关心”你一下,动用他们那恐怖的工业机器和海军来“关心”你……你和你的大英帝国政府,怕是有些扛不住这种“关心””
当然,这些话,他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口,他只是保持着那副完美的外交官笑容,轻轻附和了一句
“或许吧,每个国家都有其独特的行事风格”
这句话,等于什么也没说,却彻底封死了塞西尔试图在“批判神州”上找到共鸣、进而拉拢德国的可能性
会谈的气氛,变得愈发微妙而疏离。塞西尔开始清晰地感觉到,柏林这扇门,正在他面前缓缓关闭
“威廉二世陛下,最近还好吗?”
塞西尔再次提起威廉二世试图借机提起和威廉二世见面
“陛下前几日因为仆人未及时关窗导致感染风寒,现正卧病在床”
霍恩洛厄亲王仿佛早就料到了塞西尔在自己这里找不到突破口会去找威廉二世
“那真是太遗憾了”
塞西尔语气中有些失望,他能明显感觉到,霍恩洛厄亲王对自己的提议有故意的疏离感,他对神州对德国施压的猜想越发坚定
“那么……”塞西尔见在霍恩洛厄亲王这里似乎找不到任何松动,便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更高层,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语气变得更加关切,“威廉二世陛下,他最近身体可还康健?如果方便,我希望能当面向他致以问候,并就一些共同关心的问题交换看法。”
他试图直接越过宰相,与皇帝对话。在等级森严的德意志帝国,皇帝的态度往往能一锤定音。
然而,霍恩洛厄亲王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这位老练的宰相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遗憾与担忧,他轻轻叹了口气:
“唉,说起这个,实在是不巧。陛下前几日因为仆役一时疏忽,未及时关闭寝宫的窗户,不慎感染了风寒。御医嘱咐需要静养,不宜见客,此刻陛下正卧病在床休息。陛下的健康,是帝国的头等大事,还望塞西尔先生您能理解。”
这番说辞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遗憾,又彻底堵死了塞西尔面见皇帝的可能
至于是真病,还是“政治性风寒”,就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塞西尔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暗淡了下去,他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理解的微笑
“原来如此……那真是太遗憾了,请务必转达我对陛下最诚挚的祝愿,希望他能早日康复”
他的语气里,那份难以掩饰的失望几乎要溢出来。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踏入这间办公室开始,霍恩洛厄亲王对他、对他的提议,都保持着一种精心维持的、礼貌的疏离感。那种感觉,就像隔着一层坚韧而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却无法真正触及,也无法施加影响
这一切,都让他对先前的那个猜想越发坚定:一定是神州方面对德国施加了不为人知的巨大压力! 否则,以他对威廉二世性格的了解(渴望荣耀、热衷国际政治),以德国对中东(尤其是巴格达铁路)的传统兴趣,他们不应该对这次能够遏制神州、并可能分一杯羹的机会如此冷淡,甚至避之不及
柏林之行,看来是彻底失败了
塞西尔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无形之手摆布的不安与恼怒。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前往巴黎
法国,或许是他“欧洲合纵”战略最后的希望了
等塞西尔带着满心的不甘与疑虑,身影消失在宰相府门外,那辆载着他的黑色轿车渐渐驶离后,霍恩洛厄亲王办公室里一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隐蔽侧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德意志皇帝威廉二世,身着便服,缓缓从门后的阴影中踱步而出
他脸上没有丝毫病容,反而眼神锐利,精神矍铄
“陛下”
霍恩洛厄亲王立刻起身,恭敬行礼
威廉二世没有立刻回应,他径直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用手指轻轻拨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一角,目光如鹰隼般追随着楼下那辆渐渐远去的轿车,直到它汇入柏林的车流,消失不见
“他说神州向我们施压……”
威廉二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
“倒也没完全说错”
他转过身,看向自己的宰相
“但更准确地说,神州并没有向我们挥舞鞭子,他们只是……轻轻放下了一块无法忽视的砝码,让我们自己看清天平该向哪边倾斜”
这是一种更高明、更难以抗拒的“施压”——基于实力和利益逻辑的无声警示
“他的下一站,只有巴黎了”
霍恩洛厄亲王走到皇帝身边,同样望向窗外
“或许还会去维也纳和罗马碰碰运气”
语气中带着对塞西尔奔波命运的淡淡讥讽
“听说”
威廉二世走回办公桌旁,手指无意识地点着光洁的桌面
“他已经说服了俄国人?”
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问题,北极熊的动向,直接影响欧陆的平衡
“是的,陛下”
霍恩洛厄亲王点头,神色严肃起来
“就在今天清晨,圣彼得堡方面已经正式宣布,俄罗斯帝国海军将在黑海举行为期六个月的大规模军事演习”
他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
“名义上是‘演习’,但谁都知道,这分明是在磨刀霍霍,为可能的战争进行最后的动员和威慑。他们的枪口,毫无疑问,指向的是君士坦丁堡和达达尼尔海峡”
威廉二世听着,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深沉。沙俄的贪婪被英国人精准地撩拨起来了,这在他的预料之中
“俄国人动手了……”
威廉二世喃喃自语,眼中光芒闪烁,不知是在评估风险,还是在算计时机
“这下,中东那潭水,要彻底沸腾了,而我们……”
他看了一眼霍恩洛厄亲王,两人心照不宣
德国的选择,在昨夜陆酒离开、茶杯摔碎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做出了
他们将继续站在岸边,静观其变,让英国和俄国去试试神州在东方的锋芒,也试试奥斯曼那支用神州石油金元武装起来的“新军”的成色
棋手,或许不该轻易下场当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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