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朝下，张文的脚趾在靴子里不自觉地蜷了一下，像是踩进冰水前的本能反应。
停了停，他屏住呼吸，脚尖开始往下探，准备迎接那种踩空的、不着力的悬吊感。
然后，脚尖就碰到了些什么……
硬的，实的。
“……地面？！！”
张文愣了一瞬，随即脚掌紧跟着踩实，整个人重心往前一倾，稳稳撑住了。
他低头盯着下方。
靴子底下分明踩着东西，脚底板传来结实的反力，可眼睛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吸光的、深不见底的黑。
张文不放心，又使劲跺了跺脚，“咚咚”两声闷响从脚下传上来，脚底板震得发麻，连膝盖都跟着颤了一下。
呼出一口气，他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半截。
之所以说是半截，是因为张文不确定周围所有的‘地面’是否都是实体的。
万一离开车门几步远的地方就是一片虚空呢？
万一脚下的实地只有车门前这一小块呢？
什么可能性都有，他不敢赌。
所以即使一只脚已经踩实在了外面，他的右手始终搭在车门框上，五指扣紧。
左手也没闲着，掌心贴着车门内壁，随时准备发力把自己拽回去。
同时，异能‘恢复之触’暗暗涌动。
“王队？”
张文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声音在黑暗中飘了飘就散了。
等了几秒钟，没人回应。
他慢慢把另一条腿从车里挪了出来，双脚并排踩在车外黑色的‘实地’上。
老实说，张文的姿态有些滑稽。
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微微弯曲，膝盖发软又不敢绷直，他的整个上半身几乎贴在车身上，双手张开，掌心紧按着车门，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
当然，还有一个更传神更直白的比喻——
现在的张文，就像一名被美国警察截停后，双手撑在车上、后背被枪口抵住的司机。
这姿势放在平时看，确实不太体面，可他自己压根顾不上。
跟脚下那片随时可能塌陷的黑暗比起来，丢点脸算什么？
他宁愿保持这副狼狈样，也不肯松开搭在车身上的手。
张文是这么想的，也确实这么干了。
他像一只贴着墙根走的老鼠，双手始终按在车上，掌心紧贴车身，一步一蹭地绕着车挪动。
脚底每踩实一步，才敢往前挪半步，另一只脚紧跟过来……
再挪，再跟。
张文就这么绕着车头、车尾，一步一蹭地挪了整整一圈。
足足花了五分钟，他才重新回到驾驶座车门边。
没有东西从黑暗里扑出来，没有手搭上他的肩膀，脚下的地面也没有突然塌陷。
假想的危险始终没有出现，可转机也同样没有！
四周还是那片均匀的黑……没有光点、轮廓和方向。
他找不到任何一处与别处不同的地方，哪怕是一道裂缝、一缕颜色的变化。
张文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荒唐的念头——
这片空间，该不会是在某个怪物的体内吧？
像‘蜈蚣’那样的庞然大物……对，这、这里说不准就是它的胃袋！
懒到出奇的怪物连胃酸都懒得分泌，就那么静静地、耐心地等着，等到张文自己把力气耗光，然后安安静静地成为它营养的一部分。
打了个寒颤，张文不敢再往下想了，他蹭着挪回驾驶座门边，缩着肩膀、弓着腰，慢慢把又自己塞回到座椅里。
屁股落座的那一刻，张文软倒在靠背上。
车门他就这么敞着，不敢关。
之前被锁在里面的经历还扎在脑子里，他怕这扇门一合上，又变成那副焊死的德行，怎么拉都拉不开。
喘了几口气，张文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车内乱逛，最后定在了方向盘中间的喇叭按钮上。
盯着那个圆疙瘩看了几秒，他喉结滚了滚，伸手按了下去。
“嘀——”
短促的鸣笛在黑暗里刚冒头就被吞了，可张文不在乎这个。
他现在渴望的，就是声音和动静。
什么声音都行——
只要能打破这片寂静，哪怕只有一丁点响动，也比现在这种像漂在宇宙深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要强得多！！！
按完之后他没松手，指腹依旧搭在按钮上，过了几秒，轻轻按了一下，又是一声“嘀”。
“嗯？”
李庆雨的目光刚跟着王准移到后排，余光忽然瞥见方向盘中间那块地方动了一下——
微微凹陷，又弹了回来。
应该……不是错觉吧？
李庆雨偏过头。
即便对车不太熟悉，她也知道，方向盘中间那块是喇叭，按下去就该发出“嘀”的一声。
可刚才那一下，她并没有听到鸣笛，甚至连按钮弹起的“咔哒”声都没有。
盯着方向盘中间，李庆雨屏住呼吸，等了不到三秒。
喇叭按钮又动了——
缓缓往下一沉，像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给按住。
这一回，按下去的时间要比刚才更长，按钮沉到底部，停了一瞬，才慢慢弹回原位。
“王队！！！”
瞳孔一缩，李庆雨猛地转身，同一时间，声音也从喉咙里炸了出来。
“车上有人！！！”
“你们快看方向盘！！！”
她右手一把抓住车门框，整个人的重心往前冲，另一只手指向驾驶座，语速飞快：“刚才有人按了这里……我亲眼看见的，绝对不是眼花！！！”
“有人，按了这里？”
王准的目光落在方向盘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你们刚刚听到了鸣笛？”
常威和沈石摇头，李庆雨也在摇头，她补充道：“我看见这个按钮沉下去了两次，可就是没听见声音……”
王准头点了点，没接话。
他绕到驾驶座敞开的车门边，弯下腰，探进半个身子。
然后，伸手按了一下。
“嘀”的一声，喇叭响了，很正常。
没停手，王准又接连按了好几下。
“嘀、嘀、嘀——”
一声接一声，喇叭反应迅速，每一次都跟得上他手指的节奏，干脆利落，毫无滞涩。
王准收回手，也没再去问什么，他知道李庆雨不是那种瞎咋呼的人。
她说看见了，那一定就是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