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坐在男人对面、叫做‘艾米丽’的女人……不对,不是女人,是女孩!
她,今年刚满十六岁。
男人并不否认,十六岁的女性在法律和生理上确实已经具备了生育能力——
从医学角度来说,这个年龄怀孕并非天方夜谭。
但问题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孩,怎么可能有一个二十岁的亲生女儿?
这显然违背了最基本的时间逻辑。
就算他放下从书本上学到的所有知识,不去翻什么生理学、医学,只凭最朴素的常识来看待,男人也知道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时间是一条单行道,没有人能在自己出生之前就生下另一个人。
所以?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再次呼出一口气,得出了一个更简单、也更合理的结论:
这是一位喜欢撒谎的‘客人’!
但有一点很奇怪——
对方的谎言,并不是那种精心算计过的欺骗。
它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谬感,好像她不是在刻意隐瞒什么,而是真心实意地相信那些不可能的事。
如果艾米丽真的想骗人,她完全可以编一个更合理的版本。
比如,说自己有一个刚满一岁的宝宝——十六岁的母亲虽然少,但至少逻辑上站得住脚。
那样的话,男人或许还会相信,甚至会出于职业道德帮她报警,或是联系社会服务机构。
可她没有。
她偏偏选了一个最荒唐、最蠢的设定!
这个设定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会被拆穿,没有任何逻辑能撑住它。
男人越想越觉得困惑。
一个真心想骗他的人,不会选这种连自己都骗不了的剧本。
那她到底图什么?
他重新梳理艾米丽说过的话,然后注意到一个让他更不安的事实——
对方编造的每一个细节都那么具体,那么用力,像亲身经历过一样。
如果忽略掉年龄这个最基本的矛盾,他差点就信了。
“艾米丽,茶还是咖啡?”男人把这句话问得很自然。
他当然知道对方才十六岁。
可乐、雪碧、果汁——那些才是这个年纪该喝的东西,最多最多加上个啤酒。
但男人故意没有问那些。
他选择了茶和咖啡,选择了用一种平等的、不带年龄预设的语气询问。
对,他就是在试探!
他想看看,当她被当作成年人对待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什么表情。
是理所当然地接受?
是愣了一下然后配合?
还是会露出那种‘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的困惑?
每一种反应,都是一条线索。
“水吧……我有点渴了,谢谢。”艾米丽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垂了下去。
水?
一个干干净净的、不附庸任何立场的答案,跳出了所有预设的选项。
男人眨了眨眼,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
以他现在名气和实力,真要喝什么吃什么,根本用不着自己动手。
桌上那个按钮按下去,不出几秒,助手就会小跑着进来,嘘寒问暖,把茶水点心端到面前。
可他偏偏不想按那个按钮。
他就是想出去一下,想去门外的等候区,跟艾米丽的父母好好谈一谈。
因为他想起了一句话——
当你觉得别人家的孩子有些毛病的时候,不用怀疑,那个孩子的症状,绝对是他整个家庭里最轻的一个。
所以,男人要先做一个排除法。
先看看艾米丽今天这番说辞,到底是她自己脑子里的东西,还是她父母手把手教出来的。
如果是后者——那坐在这间诊室里接受治疗的,就不该是艾米丽。
而是她双亲!
男医生拉开门,走进走廊。
在这一瞬间,等候区的米白色亚麻沙发上,一对四十岁出头的男女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女人走在前头。
浅金色的头发盘成一个低髻,几缕碎发别在耳后,露出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钉。
她指甲修剪得整齐,没涂颜色,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圈钻戒。
“克兰医生,艾米丽她……”
女人迎上来的步子很快,但又克制地在两步之外停住了,两只手交握在小腹前。
落在她身后半步的男人也跟了上来。
两个人脸上都挂着那种中产家庭在医院里特有的表情——
嘴角向上弯着,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那是一种把‘焦虑’和‘得体’同时捧在掌心里的神态。
不怎么好看,倒也不算反常。
总之,克兰医生对这对夫妻的第一印象,老实说,还不错。
“她这种症状,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医生没有绕弯子。
他已经从艾米丽嘴里听够了那些关于‘假想女儿’的描述,不需要再让这对父母重复一遍那些细节。
他现在需要知道的是另一个东西——
时间源头!
说到底,其实心理医生跟普通医生没什么区别。
在翻开病例或是‘客人’资料的那一刻,大家问的都是同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的?”
症状不会凭空冒出来,它一定有一个起点,找到了那个起点,就等于找到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上个月五号。”
女人的老公抢先开口回答道。
这个答案,让克兰医生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他本以为会听到一个模糊的时间段。
因为,精神异常很少在日历上留下一个干净的起点。它通常是渐进式的,像水位慢慢上升,等到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没过了脚踝。
在临床上,当一个家长被问到“孩子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异常”时,最常见的回答是“有一阵子了”、“大概去年冬天”、“记不太清”之类的模糊的、大致的答案。
可面前的这一对父母不是,他们记得很清楚。
且精确到了某一天。
克兰医生没有在脸上露出惊讶,他把这个日期圈了起来,同时在脑子里画了两条线——
要么,这对父母有问题,要么,那天一定发生过什么特殊的事。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直接开口问,对面的男人却像憋了很久似的,先说了出来。
“那天晚上……”
“艾米丽说,她在对面那栋公寓的窗户旁边,看到了一个人。”
“什么人?”医生眉毛上挑。
“一个上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