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刘德信本想着寻找回去的路。
但敌人的侦察机就在附近盘旋,来回扫视,引擎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他只能趁着对方飞远的间隙快走几步,听见动静就找地方躲起来,等声音消了再动。
这么走走停停的,速度慢得很。
走了大半天,也不知道走了多远。
侦察机又一次飞过来。
刘德信藏在一棵松树后面等待,忽然远远看见前面山下有条大路,心里一动。
大路上说不定能看出个方向,或者碰上我方部队的人。
他压低身子,慢慢往那边靠近。
半路上翻过一道山梁,梁下是个山坳。
山坳里有个村子,十几户人家,沿着山坡散落着,屋顶低矮,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几乎看不出轮廓。
刘德信停下脚步,趴在山坡上,仔细观察。
村子很安静。
安静得不太正常。
哪怕是战时,村子里也该有些动静,炊烟,人声,或者鸡鸣狗叫。
但这个村子什么都没有,死一样的寂静,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空旷。
他趴着等了有一刻钟,确认真的没有任何动静,这才站起来,小心翼翼地往山下摸。
靠近第一间房子的时候,刘德信就发现不对劲了。
房顶塌了一半,椽子断裂,瓦片碎了一地。
墙上有大片黑色的烧灼痕迹,像是被火烧过,又被雨水冲过,黑色渗进了土坯里,洗不掉。
院子里堆着碎石瓦砾,还有烧焦的木料,踩上去嘎吱作响。
他推开半掩的木门,门框已经断了,门板斜着挂着,轻轻一碰就倒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屋里一片狼藉。
桌椅掀翻在地,一张木桌腿断了三条,歪倒在角落里。
陶罐摔碎了一地,里面的东西撒得满地都是,被人踩来踩去,碾成了灰,已经分不清是什么。
破旧的衣服、被褥扔在地上,有的被踩烂了,有的撕破了。
不是主人家撤离时的样子。
破家值万贯。
尤其是这种小山村,走得再急,也不会把坛坛罐罐全打碎。
这完全就是被搜过、砸过、抢过的样子。
刘德信站在屋中间,低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
那里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地面,范围不小。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
血迹。
干了很久的血迹。
颜色已经发黑了
他站起来,没再多看,往村子深处走。
第二间房子,情况差不多。
第三间、第四间,也一样。
有的房子墙壁上还留着弹孔,密密麻麻的,像是被机枪扫射过。
有的院子里有烧过的灰烬,是衣物和家具烧完的灰,风一吹,扬起来,在空气里飘着。
刘德信走过每一间房子,没有说话,脚步越来越慢。
走到村子中央,是一片空地,大概是平时村民聚集的地方。
空地上,立着一排新起的土包。
土是新翻过的,还带着湿意,颜色比周围的地面深,堆得不算整齐,有高有低,像是赶着堆起来的。
刘德信站在那里,数了数。
一座,两座,三座……
十六座。
土包前没有墓碑,只有几块石头压着,什么字都没有,连个名字都没留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坟,一动不动,沉默了很久。
十六座新坟。
这个村子,拢共也就十几户人家。
炸弹落下来,不问你是谁。
不管你想不想打仗,不管你是不是种了一辈子地的农民,是不是从来没拿过枪的老人和孩子。
房子毁了,人死了,连个名字都没有,只剩那些耸起的土包上。
过几年风吹日晒,连土包都会被抹平。
刘德信闭上眼睛,默默站了一会儿。
然后睁开眼,转身往外走。
走得很慢,脚步很重,踩在碎瓦和灰烬上。
心里有一股火在烧,压都压不住。
出兵,就是为了眼前这一幕不再重演。
绝不能让战火烧到国内,绝不能让国内的老百姓,再经历战争之痛。
离开村子,刘德信继续往大路方向走,踩着山坡上的积雪,尽量不发出声音。
快到路边的时候,他听见了引擎声,由远及近,不止一辆。
他赶紧趴低身子,退到一棵粗壮的松树后面,慢慢探出头,往路上看。
一队美军的卡车开过来,四五辆,篷布敞着。
车厢上坐着士兵,扛着枪,三三两两地说着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抽烟,神态松散,丝毫没有警惕的样子。
车轮轧过碎石路面,卷起一阵灰雾。
刘德信趴在树后,一动不动,看着车队缓缓开远,直到引擎声彻底消失,才慢慢直起身。
他侧耳听了听。
枪炮声、轰炸声,沉闷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一阵一阵的。
他对着透过树叶照进来的阳光,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
心里一沉。
跑反了。
远离枪炮声所在的前线,就能抵达后方没错,只是他是往南走了,而不是往北。
昨晚为了躲飞机,好一通狂奔。
在黑暗和照明弹的闪烁里完全失去了方向感,越跑越偏,最后跑进了联合国军的后方,离自家后方越来越远了。
刘德信靠着树干,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眼下的处境。
白天不适合行动。
美军侦察机一直在附近盘旋,公路上车队来来往往。
这时候在山林里乱走,风险极大,一旦暴露,又得逃跑,到时候又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好好睡一觉,把体力恢复一些。
晚上再动。
他沿着山坡往上走,在山林里转了一圈,找到一个背风的山洞。
洞口不大,藏在一堆乱石后面,得弯腰才能进去。
但里面挺宽敞,地面是干的,没有积雪,能容下一个人躺平。
刘德信钻进去,在洞壁边坐下,放松下来。
也不知道伤员那边儿什么情况,希望他们一切都顺利。
好在有空间,刘德信把洞口隐蔽好,闪身进去,好好洗漱一番,吃了一顿热乎饭。
吃完,整个人躺在床上,闭上了眼睛。
身体很累,手掌上昨晚摔破的伤口结了痂,有点发热的感觉,大概是轻微冻伤。
脑子不停地转着。
往回走?
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