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了?”
“十点五十。”
刘德信看了看腕上的表,“内地那边应该结束了。”
雨敲在窗玻璃上,一阵紧一阵松,茶壶里的茶早凉透了。
十二点整,远处海面上一声轮船的汽笛,闷闷的,拖得很长。
第二天晚上,同一辆药行的三轮货车停在后门,几个两米长的箱子被抬了上去。
依旧是满满中药味儿,没人知道里面还装着几个大活人。
货车颠过半山的坡路,绕了一个大远儿,往海边码头去。
那里有一条走药材的大飞,半夜开船,天亮前过珠江口。
又过了一天,黑脸膛的交通员又来了,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姓周的六日过罗湖,羊城住一宿,见了两个人,一个西关茶楼,一个十三行杂货铺。九日到汉口,进汉北街同泰栈,待了一天。”
“十日夜里上车,十二日到四九城,住前门外一家客栈。十三日上午,进了陈家布庄。”
刘德信抬起眼。
“他挑了三匹料子,问王老板的事。陈雪茹说,王老板是大主顾,一年也来不了两回,写信订货,她只管卖布,不管港岛的货从哪来。”
“姓周的又问了两句,没问出什么,出门时神色轻松,还夸这家铺子的货色好。”
刘德仁看了弟弟一眼。
刘德信没出声,指尖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他在四九城待了四天,去了三处,见了五个人,都抓起来了。同一晚上汉口同泰栈也动了手,起获密写药水一瓶,联络本一册,小电台一部。”
“第二件。”交通员接着说,“港岛带去的那几个人,当天晚上就开了口。”
“东京、横滨那两家商社,东亚通商和太平洋物产,挂名的老板是日本人,实际管事的是个华人,姓殷,住横滨山下町,开一家中华料理店,叫同乐楼。”
“每月月初,钱汇到商社户头,殷先生取走,往下分给神户、东京的人,再往朝鲜半岛送。下一笔,在十二月初。”
“十二月初汇不出去,”刘德仁皱着眉头说道,“他那头要起疑。”
“所以时间有些紧了。”刘德信说。
“第三件,四九城的批示。”
以港岛华商身份走民间商贸,对东京、横滨的两家商社,只观察,不动手。
发现情况,经港岛报回,四九城另行安排。
刘德信看完,递给大哥。
刘德仁就着灯看了一遍,划火柴烧了,灰撒进窗下花盆的泥里。
“你一个人去?”
“带平安。”
陈平安正往茶壶里续水,听见这话,手停了一下。
“公司里的事呢?”
“赵永年看着,账上我已经交代过。永昌行那头,医院的人手加老张的交通员,够了。”
刘德信继续说道,“你去,一来谈生意需要个经理出面。二来有些事,需要夜里行动,你能帮我分担下。”
陈平安把茶壶放稳,点点头:“我去备船票。”
既然决定要过去了,那就先给对方回一封信。
他们既然喜欢这个调调,还是得满足一下。
仪式感这种虚的东西,如果能增加合作的几率,那就去做,别管麻烦不麻烦。
弄好之后,派人也换上正装,去东京实业商会驻港事务所送信。
隔天,刘德信带着陈平安去递交入境申请,附了田中的邀请函、商会担保书等等资料。
他自己倒没什么,之前去过两趟,主要是陈平安查的严一些,通知说五天后再来。
这一周,刘德信白天照常坐在寰宇商贸里。
晚上,他去医院跟大哥、老白,还有陈平安商量后续行动的重点。
出发前一夜,陈平安去仓库查最后一遍货单,赵永年夫妇在铺子里收拾账本。
顶楼院长室只剩兄弟两个,窗外的雨停了,墙上“妙手仁心”的匾额被灯照得发亮。
刘德仁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药盒,放在桌上:“保护肠胃的,水土不服用。船上的东西,吃之前想一想。”
“嗯。”
“过去以后,有事儿发电报到公司,到时候让小赵送到诊所。千万注意,别蛮干。”
“好。”
刘德信没有嫌弃大哥啰嗦,在那儿一边听着一边点头。
刘德仁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家里那边,老张时不时会有消息过来。家里一切都好,不要担心。”
“知道,我走了。”
……
港口,一艘三千多吨的英国货客轮泊着,随着浪来回晃动着。
刘德信穿一件深灰西装,外头罩了件风衣,陈平安拎着行李箱跟在后头。
两人的舱位在二等,窄窄的双人舱,上下铺,舷窗只有脸盆大。
舱里一股混合的味道,熏得人鼻子有些不舒服。
陈平安把皮包放在下铺床头,转身出去看了一圈走廊和甲板,回来说:“上下三层,二十几间舱,客人不多,多是跑日本的商人。船上的人我看了,水手多是岭南人,管事的是英国人。”
“嗯,一路上保持警惕。”
小陈做的不错,到了陌生的环境,先摸排一遍,做到心里有数。
做地下工作,需要的就是这份细心。
晚上九点,汽笛拉响了。
两人站在船舷边,锚链哗啦啦收起来,船身轻轻一震,开始往前移。
岸上的灯一层一层亮着,从山脚叠到山腰,最高处几点是半山的人家。
再远处是太平山的黑影,压在夜空下。
船过了鲤鱼门,风一下子大了。
海面变成一片墨黑,浪头打在船舷上,碎成白沫。
陈平安把领口拉紧:“老板,到了那边,先去商会,还是先去田中的厂子?”
“先去安顿好了,直接去厂子。”刘德信看着海面,“生意谈得成,别的才有路走。”
“那我下去把货单再对一遍。”陈平安小声说道,“你也别站久了,上面风大。”
说完他下了舱梯,脚步声很快被风声盖住。
港岛的灯火在船尾一点点缩小,缩成一条细细的金线,贴着水面,最后沉进了黑色的夜里。
汽笛又响了一声,船头转向东北,朝着前方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