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的光在黑里一点一点挪。
通信电子在另一头。
货架上摆着成箱的野战电话机,卷成盘的电线,一箱箱电池,真空管装在纸盒里,隔着防震的木屑。
他还是和前面一样的操作,见一面儿,分一半儿。
再往后是各种车辆配件。
火花塞,滤清器,成箱的垫片……最里头靠墙垛着轮胎,一层又一层,高到顶。
甚至还找到了十几台发动机。
走到这里,刘德信的手被寒气一激,冻得有些手指发麻了。
他停下来,靠着一根钢柱,用力搓了下双手。
远处铁路上有一声汽笛,拖得很长,又散了。
他抬腕看表,三点刚过。
时间还来得及。
他沿着来路退回去,每过一处货架,都仔细检查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显眼的地方全都大致恢复成原状。
到了门前前,他蹲下先听外头的动静。
这会儿已经是深夜了,正是人们睡得正熟的时候,外面一片寂静,没有巡逻人员发出的声音。
刘德信把门推开一道缝,侧身出去,把门带上。
薄钢片从外头插进缝里,顺着木头往上一顶,里头的闩头落回槽里。
他伸手推了推门板,纹丝不动,然后才沿着原路往回走。
到铁丝网那个口子出去后,把缺口恢复原来大小,周围走动的痕迹也顺手弄回原样。
忙活完三点半刚过,他离开仓库区域,拐进旁边的小巷子里。
走到半路,远处一道车灯斜斜扫过来。
他退进墙角,贴着冰凉的墙壁,等那辆车过去,尾灯拐了弯,才出来接着走。
直到四点多,刘德信回到旅馆后街。
后门还是走时那样虚掩着,他推开侧身进去,反手把门带上,闩上了门。
翻窗进了房间,陈平安呼吸匀畅,还在熟睡着。
他换下衣服,全都收进空间,同时把窗户开了个缝儿,散散带进屋里的味道。
自己也进空间去好好洗了一个澡,去掉身上沾染的那股子呛人的味儿。
收拾完这一切,再次躺上了床。
天还没亮。
……
陈平安起得早,见刘德信还在躺着,打了声招呼就出了。
他一早就跟林老板去了海关,中午才回来,腋下夹着一份当地的报纸。
他把报纸摊在桌上,手指头顺着栏一行一行挪。
大半看不懂,只能找汉字,找完一遍,又找一遍,嘴里还念念有词。
“粮食进口相关的政策和消息,一个字也没有。”他抖了一下报纸,摇摇头说道。
“那就是没有。”
刘德信在洗脸,脸盆里的水冒着白气,“小日子政府管控的东西,不会登给老百姓看的。别翻了,翻不出什么花样。”
陈平安抬头看他一眼:“信哥,你怎么今天起这么晚,昨天没睡踏实?”
“铁路上车多,吵。”刘德信拿毛巾把脸擦干,“窗开着的缝,是我开的,屋里闷得慌。”
“闷?”陈平安搓了搓手,嘟囔了一句,“这天,开着窗,我看你是不怕冷。”
他没再深问,起身把窗合上了。
下午,两人到了华侨街那边。
车停在街口,步行进去,路上的人说着各地的方言,听着都亲切。
同乐楼开在主街中央的位置,正是午后,门口摆着两盆发蔫的花儿,伙计蹲在台阶上擦玻璃。
斜对门有家小面馆,几张油腻的方桌,墙上贴着发黄的菜单。
他们挑靠窗的位子坐下,要了两碗阳春面。
东亚通商的小楼就在同乐楼隔壁,二层楼,窄窗,窗帘半拉着,一楼门口挂着块不起眼的铜牌,字被擦得发亮。
出入的人平常得很。
大部分一眼看过去,都是普通的上班族打扮。
看不出一点异样。
陈平安拿筷子挑着面,眼睛看着窗外,压低声音:“老板,这就是要找的东亚通商?”
“嗯。”刘德信喝了口汤,“先观察着,不需要动手”
陈平安点点头,低头把面吃了。
面汤里一撮葱花,提味儿,他吃得很干净。
等头上的汗落了,两人出了面馆,往前走一段,拐进一家挂着“闽南茶行”招牌的小茶馆。
里头热气腾腾,几个华人打扮的老头儿围着一张桌子下棋,棋子拍得啪啪响。
角落里一个人听到进门的动静抬起头,冲他们点了点下巴。
是陆通。
他面前摆着一杯早凉了的茶,烟灰缸里头堆满烟蒂。
看见刘德信,他脸上堆起笑,招手让他们坐,又用闽南话冲伙计喊了一声。
“这位陆先生,帮我介绍过生意。”刘德信对陈平安解释道,“我公司的经理,小陈。”
陈平安点了点头,在凳子上坐下。
“王老板,巧了,这条街上做小买卖的,都爱在这儿蹲着。”
陆通压低嗓门,“我正想着,要不要托人给您捎个话。”
“怎么,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没事,什么事也没有。”陆通连连摆手。
“这不年底盘点快到了,风头都紧。我这几天不倒货,上头那几个熟人我都打过招呼,这阵子谁也不动。您要是还想要点什么,得等过了年再说。”
他说完又端起凉茶喝一口,夹烟的手指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截下去。
刘德信看了他一会儿,笑了笑:“陆先生,你多虑了。我们做正经生意,不碰那个。”
“是,是,上回就是随口一说。”
陆通眼睛眨巴了两下,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钱货两清,两位是明白人,我也不想让两位沾上麻烦。”
“谈不上麻烦。”
“那是,那是。”陆通忙不迭地点头,又叫伙计添水,“今天我请。”
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陈平安走在前头,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灯:“就这点儿事儿,至于吗?”
“年底查得紧,这种人最先听见风声。”
刘德信把大衣领子竖起来,“他自己心里有数,就不会乱说话。咱们理解他的意思,他也就放心了。”
“难怪,他听完你说,是真松了口气。”
“嗯,毕竟是第一次合作。”
回到旅馆,已经七点多。
老板娘在楼梯口等着,披着一件旧棉袄,说有电话,是一位姓林的先生。
电话在走廊尽头的小窄间里,挂在墙上,这也是他们选择这家旅馆的原因之一。
“喂。”
“王先生,是我。”林老板的声音隔着电流,听着有些杂音。
“陈经理白天留了这个号码。没别的事,跟你们说一声,这几天警视厅在城里查的严,遇上华人还会问得更多,有几个同乡被叫去问了话。你们注意点儿,按之前商量说,别说岔了。”
“好的, 我知道了,让您费心了。”
“不客气,咱们都是自己人。我这头没别的事儿了,你们先在住处等着,手续下来还得一段时间。就这些,早点歇着吧。”
“明白,这段时间打扰了,还请多担待。”
“这说的什么话?”林老板顿了顿,“等你们出发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们饯行。”
“好好,谢谢。”
放下电话,刘德信在窄间里站了一会儿。
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美人月份牌,画的是穿和服的女子,背后一条小路,雪地里开着一枝红梅。
纸角卷起来,落了一层灰。
他回到房间,陈平安正在抖一件大衣上的灰,看他进来,问道:“林老板?”
“嗯。说是警视厅这几天查得勤,注意各自应付的说辞。”
“那咱们……”
“应该没事儿。咱们是正经客人,正规手续入境,谈生意,办手续。人家问,就让他们问。”
刘德信在椅子上坐下,“收尾的事儿,你接着盯着,我不跟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把大衣挂回墙钉上,出去洗漱,回来时打了个哈欠,:“老板,我先睡了。”
夜里,铁路上还是那么吵。
一列货车慢慢开过,车皮一节一节挂得哐当响,窗玻璃震着,屋里的灯泡也跟着微微抖。
拉门那边,陈平安依旧不受影响,睡得那叫一个香。
刘德信坐在小桌前,从箱子里抽出地图摊开。
台灯拧得很低,拿一张旧报纸罩在灯罩上,只漏出桌面一角的光。
他拿铅笔,先在港边那座旧冷冻仓改造的仓库位置上上划了一道,做了一个标记。
这是已经光顾过的,不能逮着一个地方拿。
最好要做到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接着,笔尖又往靠海那边移动。
在罐头厂后头画一个圈,往河边上,在军毯厂外头再画一个圈。
这俩厂子里留着他的名字,那几处眼下摸不得,等到最后一趟离开的时候,再去考虑。
最后,笔尖在座间那一带停住,停了很久。
那一片地图上几乎是空白,只有几条细线,几个小点。
这是他在福生那条酒吧街上,一口酒、一支烟套出来,又在脑子里反复推算过的那些位置。
铅笔尖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
他把笔放下,地图叠好,塞回箱子,把灯拧灭。
“明天,”他对着黑暗,极轻地说了一句,“得找机会过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