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脑补就挺好,也算是给秘密仓库的物资打了补丁。
下一趟去小日子,把明面上的迎来送往全甩给陈平安,他这个“王老板”就能彻底隐在幕后腾出手来。
修理所里那些还没拆封的重型深孔镗床、军港外围的军需仓库,还有田中带他参观过的那些后勤物资生产工厂,像是罐头厂、被服厂等等那些留着没动的“窝边草”……
正好赶在过年前来个大扫除,一把全给它收干净了。
干完这一票,赶在春节之前转道回四九城,正好赶上跟田丹和七斤以及其他家人们吃顿热热乎乎的除夕团圆饭。
……
一九五三年一月十号,礼拜六。
横滨港笼罩在一片灰色的云层底下,海面上刮着刺骨的北风。
上午十点整,一艘从港岛驶来的四千吨级货轮拉响了低沉的汽笛,缓缓靠上了四号码头。
栈桥上,田中、松本和石井三个人早就顶着寒风等在了那儿。
三个人都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礼服,脖子上围着羊毛围巾,不见了之前一身油渍的工人形象,蜕变成体面人了。
一看见刘德信和陈平安顺着舷梯走下来,他们立刻一窝蜂似地迎了上去。
“王先生!陈经理!一路辛苦了!”
田中满脸通红,抢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刘德信的手,连连鞠躬。
“上次那批粮食,成色好得不得了!我们三家厂子的工人过年都分到了大米、白面和黄豆,大伙儿干活的劲头足得很呐!”
也难怪田中这么激动。
头一批粮食里头,真正在南洋采买的其实只占个零头,用来走船公司的明面账单,送到港岛。
剩下的大头,全是刘德信在出发前趁夜秘密取出来放在仓库的空间存粮,让大哥他们重新装船送过来的。
那些粮食不仅都是上等的行货,折算下来还比小日子市面上的配给价便宜了两成。
田中他们私下里托商社打听过南洋的粮价。
算来算去,要是自己雇船去南洋拉,光运费和损耗就得赔掉裤子,哪里比得上直接从这位神通广大的王老板手里拿现成的划算?
“田中先生客气了,买卖讲究的就是个长远。”
刘德信抽回手,笑着拍了拍身边陈平安的胳膊,“这一趟带过来的大豆和面粉比上回多一倍,提单和证明文件都在陈经理手里。”
“这几天我得去东京会几个老朋友,还要去英商船公司谈开春往吕宋马尼拉走的船期。生意上的事儿,就全交给陈经理跟诸位办了。”
陈平安立刻上前一步,打开公文包,抽出一沓单据递给田中。
“田中先生,商社的人到了咱们就开舱验货。这回流程熟了,咱们争取尽快把粮食卸完,把你们备好的第二批货物装上船。”
“好好好!全听王先生和陈经理安排!”田中、松本和石井忙不迭地应下。
当天住进樱木町的旅馆后,刘德信果然当起了甩手掌柜。
刚抵达小日子的这两天,陈平安每天一早就跟着田中等人泡在码头货栈和工厂车间里。
核对货物品类、清点数量……忙得脚不沾地。
而刘德信则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每天早上出门,活脱脱一个趁着做买卖空当游览东京的富庶华商。
他没有去上野的林记打扰林老板,而是揣着一张东京市街图,慢悠悠地转了三个地方。
头一天上午,他在桥室町一带的银行街转了两个钟头。
这里是日本金融的心脏,一栋栋西洋式的花岗岩大楼挨在一起。
他借着拍街景的由头,把其中一家有着旧财阀背景的大银行大楼外围看了一遍。
这栋大楼侧面有一条专门供运钞车进出的铁门暗巷,地下室的排风口用的是双层铸铁栅栏,安保措施做的很到位。
里头的地下金库不仅存着银行的储备黄金,还替不少旧财阀和战后暴发户保管着没敢入明账的金砖和米金现钞。
这要是能进去搂一把,绝对是赚大发了。
当天下午,他又搭有轨电车去了港区麻布和白金台一带。
这一片是有名的豪宅区,哪怕经过几年前的大空袭,依然保留着不少高墙深院的旧华族府邸。
刘德信顺着幽静的坡道往前走,重点盯上了几座占地极广的宅院。
其中有两座宅子的主人,身份非常有代表性。
一个是当年当过侵略派遣军高官的旧男爵,另一个是靠着在华北和江南搜刮矿产发家的右翼大资本家。
战后盟军总司令部虽然搞了公职追放,但这帮老鬼早就把当年从大陆抢来的青铜器、字画、官窑瓷器和金银细软藏了起来。
小日子叫作“土藏”,是本地传统防火防盗库房,白灰抹墙、墙厚两尺的独立小楼。
为了逃避盟军总司令部的财产清算和政府的高额财产税,这些土藏里的绝世国宝,连一件都没敢往官方账册上登记。
第二天下午,刘德信又去了一趟上野公园里的博物馆。
他没怎么看前头展厅里摆着的普通展品。
倒是借着去洗手间的工夫,把博物馆后院那座挂着“整理中、闲人免进”木牌的半地下式文物仓库扫描了一遍,摸清了门道。
转完这几处地方,刘德信心里已经排好了先后次序。
第三天,刘德信没再去东京。
因为田中头天晚上特意托陈平安带话,说是第二批货物已经全部拉到了码头,请王老板中午无论如何赏光吃顿便饭。
上午十点半,陈平安留在码头盯着装舱,刘德信独自一人从旅馆出来,顺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步往约好的饭店走去。
刚走到通往商业街的十字路口,迎面就看见田中正站在街角一家钟表店门口张望。
一见刘德信过来,田中连忙摘下帽子小跑着迎了上来:“王先生,让您久走几步,店就在前头巷子里……”
话音未落,十字路口的街角转过来两个穿着黑呢子制服、腰挎短木警棍的日本警察。
走在后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留着仁丹胡的老警察。
他一边走一边拿手捶着自己的后腰,一张苦瓜脸上写满了倒霉二字。
而走在前头半步的,则是个二十出头、眼神锐利,四下张望的年轻警察。
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乡道夜卡上被刘德信当孙子训的老警察高桥和年轻警察佐藤!
说起来也是老警察高桥造了孽。
上个月凌晨在乡道水沟里连着鞠躬好几十次之后,高桥当天早上就哭丧着脸跑到警察署长办公室,赌咒发誓再也不跟佐藤一排夜班了,哪怕去户籍科看大门也行。
谁知年底年初署里人手紧缺,署长一合计,干脆把这一老一少全从乡道夜卡撤了下来,调到商业街巡白班儿。
老高桥折腾了一溜十三招,到底还是没能甩脱佐藤这个疫病神。
至于年轻警察佐藤,接连三次被那个开车的“米国疯子”又扇耳光又踹屁股,连个屁都没敢放。
这口气憋在肚子里,简直成了他的心病。
调到市区巡白班的这半个月,他看谁都像黑市贩子,满肚子的邪火正愁没处撒。
这会儿,刘德信正侧着身子听田中说话,顺手抬起右臂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又习惯性地微微偏了偏头。
迎面走过来的佐藤,目光无意间扫过刘德信那个高大挺拔的侧影和抬手偏头的动作,脚步猛地一顿。
也不知怎的,就那一个侧影,让佐藤后脊梁骨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寒气。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半夜车灯前那个抡圆了巴掌的煞星影子!
“站住!”
佐藤下意识地喝了一声,左手按住腰间的木警棍,几大步就冲了过来。
跟在后头的老警察高桥吓了一哆嗦,还以为佐藤又发了失心疯要去拦米国大兵。
赶紧抬头一看,见只是个穿驼色大衣、戴金丝眼镜的斯文东方人,这才松了半口气,慢吞吞地踱了过来。
刘德信转过身,看着冲到跟前的佐藤和后头的老高桥,镜片后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脸上却是一副温和客气的生意人神态。
佐藤冲到近前,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刘德信的脸看了好几秒。
不对。
眼前的男人皮肤白净,气质斯文,戴金丝眼镜,跟夜里那个满身酒气、粗鲁不堪的混血美国兵半点都不沾边儿。
“你是什么人?把证件拿出来!”
佐藤虽然认出不是那个米国兵,但刚才自己被一个背影吓了一跳的羞恼,反倒让他更加挂不住脸,伸手指着刘德信大声呵斥道。
刘德信脚下微错,不动声色地避开他那只脏手。
随后从大衣内兜里掏出身份证明和入境回执,用平缓的日语说道:“这位长官,我是从港岛来做生意的,姓王,这是我的证件。”
“港岛来的?”
佐藤一听对方既不是米国人,也不是西洋侨民,而是个从港岛来的商人,原本紧绷着的肩膀瞬间松了下来。
紧接着,下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扬了起来,鼻孔朝天,脸上露出了一副猫戏老鼠般的倨傲与凶横。
在夜里被米国人的皮靴下不敢吭声的窝囊气,这一刻全在另一个亚洲人身上找到了宣泄口。
佐藤用两根手指夹过那张入境回执,抖得哗哗作响,“港岛来的?哼,我看你这身行头可不像正经商人!”
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刘德信身上的驼色呢子大衣,冷笑一声:
“说!大衣兜里揣着什么违禁品?最近港口黑市上有不少港岛来的奸商倒卖管制物资,跟我们回警署走一趟!”
一旁的田中一看这架势,吓得脸色发白,赶紧哈着腰挤上前。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好烟,双手递到佐藤跟前,陪着笑脸说道:
“警察先生,误会,这真是误会!这位王先生是我们东京实业商会请来的贵客,跟我们几家工厂做正规进出口贸易的,海关都有批文……”
“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