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区基地 中央实验楼
最高等级的高危重症隔离监护区,顶部嵌入式冷白无菌灯洒下惨白的光线,将室内每一处细节照得通透。
巨大的仪器前,头发花白的老头眼中全是血丝,眼眶青黑。但他眼底的火焰愈烧愈烈,这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癫狂。
通讯器响起,助手在对话里询问了三遍:“博士,请问今日需要送餐吗?夫人想要见程少将一面,您能安排半小时的时间吗?”
博士身后的病床上,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按了一下通讯:“今日不用送餐,我的感染并未稳定,视频通讯时间不能太长。”
“好的程少将,请问定在什么时候方便呢?”
“半小时之后。”程渊的声音虚弱无力,轻声说。
通讯挂断之后,博士才从实验台转身:“你现在这个样子,不应该见她的。”
程渊有一张与文夫人相似的脸,只是文夫人永远保持着干练与冰冷严肃,而她的孩子有些羸弱。
这似乎是一件没有办法的事情,一位太过强势的母亲,在日积月累的相处中,她的孩子总是会沾染上一些因长期无权退让而形成的软弱。
感染让程渊反复高烧,双颊瘦削酡红,眼窝深陷……最可怕的是,他的整个下半身全部铺满了厚厚的鱼鳞一样的畸变组织,密密麻麻,颜色从深黑逐渐蔓延成血液一样的艳色,狰狞可怖。
“这种感染造成了基因链碎裂的返祖倒退演化,你的身体太脆弱了,病毒浮动、转嫁、改写正常生命体的基因编码,若是再扩散,你甚至会失去正常人类的躯体形态,沦为彻底的异变体。”博士拿出一支针剂扎进程渊的手臂,随着药物的推入,程渊原本苍白的脸红润了一些,神态也放松了少许。
南区的外面似乎变了天,政变的前夕总是这样危机四伏,文郁将实验大楼围成铁桶一片,整片实验楼戒严,在有结果之前,几乎一只蚂蚁都爬不进来,也不会有一只蚂蚁出去。
已经三天了,这里没有任何人进出。
程渊的终端又响了两次,博士按掉接听键:“你不要再说话了。”
“说话会让我加速感染吗?”
“说话不会,但是你会有情绪,情绪是一种影响身体的事情,”博士说,“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时间总是如此紧迫,而我要完成的事情那样多……”
“上帝啊,为什么不再给我一些时间?”博士又陷入那种癫狂的状态,他急切的翻找着实验数据,在巨大的精密仪器前操作着一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苍老干枯的手指急切地敲击着按钮,哒哒哒的声音就像在和时间的倒计时赛跑一样。
时间。
他已经活了一百岁,却依旧觉得时间太过短暂。
程渊想,谁会嫌时间长呢?
半个小时后,文郁的通讯接进来。
画面中,文郁也是一副疲倦的样子,短短几个月,她的头发几乎有一半都白了。
她先是仔细看了一遍程渊的最新数据情况,脸色微沉,冷声询问:“变异没有停止,只是被你用药物压制了?”
“夫人,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些人,已经死了两个了,要是这种疾病这么好治,人类早就该统治这个宇宙了。”博士笑了一下,又说:“异变方向不可控,如果三天内再没有新的试药个体,连这样都无法维持……”
博士摇摇头,又说了一遍,“他的身体太差了,太差了。”
文郁又出现了那种凝重的表情——她总是这样的表情。
这种表情糅杂了失望、忧虑、无奈……以及一种痛惜,就好像程渊是一件没有办法完成她要求的作品。哪怕她倾尽心血都没办法拯救……
程渊隔着一道光幕看着文郁,轻声说:“是的,母亲,我太弱了。”
“收起你的这副样子,程渊。”文郁的声音冰冷,“你想对我说什么?说你的性命不值得我做到这种地步?还是觉得我应该就此收手?程渊,不要这样天真软弱。”
程渊被病痛折磨得瘦削的脸庞在屏幕的光亮下被照的惨白,他沉默一会儿说:“那些优种,是您培育多年的手下,我的意思是,他们除了试药,在这个阶段,会有更好的……去处……”
“那些优种只是可供消耗的兵器,他们弃私惧、远安乐,凡穹顶所覆,就应该为了进化奉献一切!这就是好的去处。”
“您知道我想说的不是这个,母亲。”程渊咳嗽起来,“在政变的关键时刻,一名优种意味着战力,实验可以等到您胜利后再进行……您维系稳定多年,您不该对程家的旁系动手,这样会让您很分心被掣肘……若是没有我,您不必如此……”
光幕另一端,文郁肩头绷得笔直,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闭嘴!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抛开你满脑子的怯懦!你只需要活着!我会为你铲平一切障碍!”
通话被单方面切断,程渊的手还死死按在通讯器上,用力到泛白。剧烈的情绪波动让他生咳出一口血,贴满线路的检测设备尖锐的滴滴响起来。
博士停下操作,叹一口气,再次拿出针剂,往他颤抖着的手臂上扎了一针。
“我说了,情绪不利于你的健康,而你没有办法控制情绪——”
程渊闭上眼睛。
“好吧好吧,其实你的身体并没有那么差,身体素质也远远比一般人好。不然那些基因匹配相同的人这么快就死去,而你还依旧半死不活的活着。”博士害怕这人因情绪问题把自己气死,只能絮絮叨叨的企图安慰他。
药剂让程渊安静下来,他的手指摩挲一下染血的被褥,问博士:“你见过他吗?”
“谁?”
“姜珏。”程渊问,“他应该已经痊愈了吧?”
“我没见过他,但是我有一管他的血样,你目前得到的药都是从那管血样里面稀释后提纯获取的。从他的血液里,我找到了太多的药剂因子,”博士又安慰他,“看开点,他和你不一样,你被作为继承人培养,要去学很多东西。他为了战斗、已经被改造成基因武器,你是操刀的人,他只是一柄刀,你没有必要和他比较……”
程渊笑了一下,“在学校的时候,他只能成为一柄刀……但是他会长大,学校不教导的东西,他会从别的地方去学习。他通过旁人的语言、外借的书本、终端的资讯……日积月累,成长迅速。”
并不是所有的孤儿们都愿意做刽子手,有欺凌与被欺凌,有争端与团体,自然有追随与拥护。
成长起来后的姜珏,因为狠厉与杀伐果决让他在军部积累了一部分声名,一些人轻贱他,却依旧有人喜欢他。
他可靠、坚毅、千磨万击还坚劲。渐渐的,一些强者会与他成为好友。这些人随着文郁将优种们分散在各地各处,铺开一张弱小但是可靠的关系网。
蒙尘的玉会逐渐磨开粗糙的壳。
程渊并没有做错什么的。他只是不够优秀,不够优秀并不是一种错误。
他甚至在很多年里,不觉得自己平庸,也并不觉得天资残忍。
一直到渐渐的,渐渐的,程渊总是被一个私生子放在一起比较。
“如果只是作为一柄刀,不足以让母亲忌惮,但是他成长的太快……一个太过优秀的私生子,让母亲察觉到危险。”
“五年前……我的母亲亲手设计了一场政变,为了给他定一个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