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含笑看向众将领,目光一一扫过他们,气势如虹的开口,“众将领辛苦了!此番北伐大获全胜,回到长安,父皇定会重重封赏!”
众将士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见到太子、听到这番话的瞬间,尽数化为满腔自豪。
“万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像是河堤决了口。
无数,在风陵渡的渡口上炸开,竟盖过了那河流奔腾之声。
“万岁!”
“陛下万岁!大汉万岁!”
刘据扬着笑,在这呼喊声中,拉着卫青往驿站走去。
他只是途经此处,不会在此犒赏军队,收了匈奴王庭的信物,便要即刻启程赶往西域了。
霍瑶早就按耐不住了,远远瞧见刘据与卫青并肩而来,小丫头迈着小短腿冲了过去,“舅舅!”
卫青立刻绽开笑颜,松开与小外甥相握的手,半俯下身,将飞奔而来的小丫头抱进怀中,直起腰的那一瞬,脑中只一念头闪过:这孩子好似又重了些。
可瞧这小脸,分明比之前瘦了。
嗯,定是这皮袄太过厚重,还是得给丫头多备些狐裘、貂裘,又轻又暖和,女娘穿最适宜。
“此番西行,可得注意饮食,莫要饿着自己。”
“越往北越是寒凉,衣裳可带足了?我瞧那匈奴王庭有不少保暖之物,一会儿我遣人都寻出来,你都带上了。”
霍瑶笑弯了眉眼,“舅舅放心,我定然不会亏待自己的五脏庙。” 说着还轻轻拍了拍肚子。
“衣物可是次兄帮我收拾的,保暖之物带的可多了!”
这自豪模样,惹得卫青轻笑不止。
卫青抱着霍瑶走向驿站,他身后跟着的,便是此次随他出征的将领。
霍瑶并不认识他们,但还是忍不住心中的好奇,看向那些人。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位发须皆白、神色有些萎靡的老将身上,直觉告诉她,这人便是李广。
她的视线不由得在李广身上多停留了片刻。
此次李广并未犯错,又在自己儿子帐下,也没有机会为自己立下更多战功,毕竟最大功劳自然是归领军之将。
霍瑶记得,前世史书中记载,因舅舅未达成既定目标,致使伊稚斜逃脱,他麾下的将领在这次北伐中皆未封侯。
阿兄追击左贤王,最后饮马瀚海、封狼居胥,麾下将领皆封了侯。
可这辈子,没有了李广的迷路,舅舅顺利擒获了伊稚斜,那麾下将领封侯便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可这封赏只会落在李敢身上,不会是李广。
李广虽保住了性命,可封侯的愿望终究落空。
他这般年纪,怕是撑不到下一次北伐了。
难不成,他还要随水军攻打东南?
即便他想去,朝中其他将领也不会应允。
李广封侯的心思人尽皆知,谁又愿意将到手的军功与爵位,让给一位垂垂老矣的将军呢?
霍瑶只看了李家父子几眼,便收回目光。
上辈子李敢因跟随阿兄得以封侯,这辈子阿兄战功更胜往昔,麾下将领的封赏自然更为丰厚。
若没有李广这桩事,李敢的成就定然不止于此,可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
霍瑶搂着卫青的脖子,兴致勃勃地问起前线的事。
卫青脸上挂着浅笑,只讲些浅显的事务,他知晓这丫头最喜欢听新奇事,便着重说了说北方的风光风俗。
还特意提及此次带了不少种子、苗木回来,回头便送到上林苑去,让农家人好生栽种。
霍瑶更加开心了,“舅舅真好!”
卫青眼中笑意更浓,“我还带了不少那边的特色果子、吃食,瑶瑶待会可要多吃些。”
霍瑶连连点头,“都是舅舅的心意,我一定多吃!”
这番话让卫青心头一软,还是香香软软的小闺女贴心,只可惜他这辈子注定没有女儿。
这般想着,他迎面便遇上了霍光与诸邑公主。
诸邑对着卫青行礼,“舅舅。”
卫青自然知晓诸邑此行的目的,望着这位许久未见的二外甥女,眼中满是复杂情绪。
既骄傲她有勇气远赴异域立国,又心疼她小小年纪便要独自扛起重担。
他语气柔和,“好孩子,有什么事尽管与舅舅说。舅舅即便身在长安,只要你开口,无论多远,都会来助你。”
听了这话,诸邑眼眶一红。
她知晓卫青此次归来功高震世,日后定然要长居长安,不得轻易离开。
可她也知晓,舅舅是她最坚实的依靠,更清楚,若自己真遇上天大的难处,舅舅定会从长安奔赴相助。
就像幼时,她与阿姐、三妹一同去舅舅府中,唯有舅舅对她们姐妹三人一视同仁,从不厚此薄彼。
“我知晓了,舅舅放心,到了那里,我会时常给您写信的。”
卫青连连点头,“好孩子。”
说着目光落到驸马身上时,神色骤然凌厉。
他未发一言,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气势,绝非长安寻常贵公子所能抵挡。
驸马脸色微白,却仍鼓起勇气躬身行礼,“舅舅放心,我定会一心一意护着公主,绝不让公主受半分委屈。”
卫青脸色稍缓,却未多言,只淡淡收回目光,右手却依旧搭在剑柄之上。
他本性温和纯良,说不出威胁之语,只能以气势、眼神与动作表露心意。
霍光将这情景瞧在眼中,适时开口,“舅舅,不如我们先回驿站吧,这一路舟车劳顿,您也好生歇息一番。”
卫青看向霍光时,眼中的凌厉瞬间消散,他扬起温和的笑,“好,便听阿孟的。”
众人一同走向驿站,唯有张骞停在原地,目光远远望向被重重骑兵围困的封闭马车,神色复杂。
他想起了自己被困匈奴的十三年,当年出使西域被擒,擒拿他的正是伊稚斜的兄长军臣单于。
十三年间,他与伊稚斜虽交集不多,但也打过照面。
没想到十三年后重逢,他是风光无限的汉使,而昔日叱咤匈奴的伊稚斜,却沦为了阶下囚。
他迈步走向囚车,周边骑兵不敢阻拦。
透过缝隙,他看见昔日傲气的单于之子,如今满身狼狈,发丝凌乱、浑身血污,身上裹着一件又脏又破的皮袄,不知是从何处得来。
伊稚斜察觉到有人在看他,他缓缓睁开眼,冰冷刺骨的目光与张骞相撞。
四目相对,伊稚斜微微一怔,没想到多年后再见,竟是这般场景。
伊稚斜自嘲一笑,重新闭上眼。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他不过是汉廷的阶下囚,到了长安,等待他的命运未可知。
但他知晓,汉帝不会太过羞辱被俘的匈奴王族,大多会厚待,只是终身失去自由。
被俘之时,他本想自尽,可长刀横颈的那一刻,动作却慢了一分,就这一分的犹豫,他被卫青擒住。
那股求死的信念只要稍微犹疑,便很难再第二次举刀了。
张骞并未久留,看过伊稚斜后,便转身走向驿站。
昔日种种早已过去,如今他身负重任,要将汉廷国威扬名天下,让西域诸国见识汉廷的强大,不敢再有反叛之心。
尤其是那些曾与匈奴勾结的小国,更要好好敲打,实在不行,吞并也并非不可,如今的汉廷,已有这般实力。
驿站内,霍光捧着卫青带回的西域典籍,眉头紧蹙。
匈奴典籍本就不多,尤其与异域相关的内容,那就更少了。
霍光有些泄气,看来这一路得多多留意,才能多知晓一些异域之事。
卫青已将象征匈奴王庭的信物全部交给刘据,这些都是西行路上,证明汉军擒获匈奴单于、大破匈奴的关键证据。
唯有霍瑶没心没肺,小口小口吃着卫青带回的吃食,欢喜得眯起眼,坐在榻上也不安分,小短腿晃来晃去,这个欢喜活泼的模样,惹得卫青频频失笑。
霍瑶也不小气,拿出不少太素天宫新出的糕点,堆在卫青面前,也给随军归来的将领们各送了一份。
当然,她还特地留了一份,这可是给阿兄的,万万不能给旁人。
这话让卫青更是心生暖意,又一次感慨自己没有女儿。
不过闺女没指望了,孙女却是可以盼望的。
不过他如今长子也才十岁,想要抱孙女,起码再等十年。
忽然,他看向霍光的眼神亮了。
“阿孟,你如今也十七了吧?”
霍光手中毛笔一顿,心头涌起一丝不祥,他抬眸浅笑,神色温和的看向卫青。
“是的,舅舅。过了年,我便十八了,阿兄也二十有二了。”
“二十有二” 四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卫青怎会听不出他的言外之意,眼中笑意更浓了,“你们兄弟二人年纪都不小了,该娶妻生子了。”
“如今匈奴残部已被逐出北境,想来去病也没有理由拖延婚事了。”
“回去我便让你姨母、舅母多多留意,定要为你们兄弟二人择一门好亲事,要寻那孝顺懂事、家庭和睦的女娘,待你从西域归来,正好成婚。”
霍瑶在一旁听得忍俊不禁,没想到竟能看到次兄被催婚,实在太有意思了。
霍光脸上笑意不变,“还要请舅舅多费些心,多为阿兄相看。”
“阿兄本就丰神俊朗,如今有战功赫赫,长安城中想嫁他的女娘定然不少,想与冠军侯结亲的勋贵不在少数。”
“可要好好挑选,寻那真心待阿兄的,切莫找了那些只贪慕侯府荣华的女娘。”
卫青点头赞许,心中也升起了警惕。
去病身份非同一般,更要谨慎才行,和他结亲便代表与太子有了关联,万万马虎不得。
“阿孟说得极是,是该为去病和你好好挑选,心思不正的万万不能入府,家宅不宁乃是祸根,定要选那真心喜爱去病和你的。”
霍瑶的小短腿晃得更厉害了,脸上笑意止也止不住。
“那可就难喽,如今阿兄名气这般大,众人先想到的是他的战功,其次才是他这个人。”
“想找那不贪慕荣华、真心喜欢他的,可要舅舅、舅母、姨母好好甄别一番了。”
卫青脸上多了慎重,“的确要好好挑选,好在去病从西域归来还有些时日,我与你姨母、舅母正好慢慢留意。”
霍瑶心中幸灾乐祸更甚,忍不住笑出声。
没想到啊没想到,就算是堂堂战神,也躲不过被催婚,还没没回家那,长辈们便已在规划了。
等阿兄从西域归来,怕是要面对接连不断的相看了。
刘据好笑地看着,“有了嫂嫂便这般欢喜?”
霍瑶连连点头,“是啊是啊,我要有嫂嫂啦,不仅有大嫂,还要有二嫂呢!”
声音里满是欢快。
屋中众人皆以为她是真心欢喜有嫂嫂,唯有霍光听出了她笑声里的幸灾乐祸。
这鬼丫头,真是白疼她了。
霍光心中暗自腹诽,眼角却染上了笑意。
他不怕,反正有阿兄在前顶着,至少能拖上好几年,只要阿兄不成婚,他便有理由推脱,只可怜阿兄了,只怕会被念叨很久。
不过谁让他是兄长呢?本就该为弟弟顶在前头。
远在康居的霍去病,突然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把一旁的赵破奴吓了一跳。
将军看着毫无着凉之态,怎会突然打了这么多喷嚏,难不成是有隐伤?
一同随行的几位异域人也面露担忧,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他们也多少了解了这位少年将领的功绩。
他们最佩服的便是有真本事的英雄,眼前这位少年将领,就是真的的英雄。
异域人中那位年轻貌美的女娘,似乎想起了什么,立刻起身走到霍去病身旁,取出几个纸包递给他。
通过比划与简单话语,霍去病知晓这是他们部落独有的草药。
霍去病含笑接过,却未立刻服用,只对着众人微微颔首,“还有要事在身,我先回屋了。”
如今汉廷将领与异域人都学会了一些对方的语言,虽不能完全顺畅交流,但简单对话已无问题,其中学得最快的,便是韩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