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良的指腹在那枚古铜令牌上轻轻摩挲,令牌表面的纹路在他指尖传来的触感中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温凉,如同握住了一小片凝固的时光。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丁山那张惨白的脸上,对方此刻正半跪在沙地上,衣袍下摆已经被渗出的鲜血染红了大片,肩头的伤口还在不断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像是刚从什么修罗场里爬出来。
“大人,我知道的都说了,求您饶我一命……”丁山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带着一种竭力压制的颤抖。他方才已经亲眼见识过吴良那一剑的威力,也清楚自己与仙王榜第一之间的差距,他知道,以自己此刻的状态,就算拼上所有底牌,也绝无胜算。
况且,在这诸神秘境之中,即便对方杀了自己,宗门也不一定能为自己报仇。
他唯一的活路,就是让吴良觉得他还有用,或者至少,不值得脏了那柄剑。
吴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平静让丁山心底的寒意一层层往上涌。他见过很多种目光——轻蔑的、冷厉的、嗜血的,但没有一种像这样,不含情绪,却能将他整个人看透。那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带愤怒,不带杀意,只是把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像是在判断一张棋盘上最后一枚棋子值不值得被留下来。
丁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像是生怕惊扰了对方做出什么决定。
“我可以饶你一命。”吴良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投进平静的水面,在丁山心底激起了一圈剧烈的涟漪。
丁山猛地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亮光,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在那一瞬间恢复了几分血色:“您……当真愿意放我走?”
“我说了,我可以饶你一命。”吴良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好的事,他的目光落在丁山的右手上,那只手此刻正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把你的储物戒指留下,就可以滚了。”
听到吴良这句话的瞬间,丁山脸上的那一丝血色又瞬间褪了个干净。
他用手指捏了捏食指上的储物戒指,那里面装着他这数百年来积攒的全部家当。灵石、丹药、法器、功法卷轴,还有从各个遗迹中搜寻到的奇珍异材……几乎是他修行半生的全部积累。若是交出去,他这些年来的辛苦便等于白费了大半,可若是不交,他今天恐怕连命都保不住。
一阵短暂的挣扎后,丁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无奈地闭上眼,缓缓地取下右手无名指上那枚暗黄色的戒指,用指尖捏着,递到吴良面前。那动作缓慢而艰难,仿佛卸下的不是一枚戒指,而是半条命。
吴良接过戒指,随意地掂了掂,随即收入袖中,甚至没有低头多看一眼。
“你可以走了。”吴良淡淡说道。
丁山如蒙大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因为肩头的伤口而踉跄了一下,但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甚至顾不上看一眼地上那几具同伴的尸体,便跌跌撞撞地朝着荒原的另一侧奔去,很快,他的身影便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尽头,如同一只仓皇逃离的野犬。
沙地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还在吹,带着那股淡淡的血腥气,穿过起伏的丘陵,拂过那些散落在沙土间的残破衣袍与断裂的兵器。
李玄风站在原地,看着丁山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复杂难明。片刻后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隐忍的怒意:“大人……为何不杀了他?”
吴良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从远处收回,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枚暗黄色的储物戒指,语气平静地反问了一句:“你觉得,我是那种随手就取人性命的人吗?”
李玄风一愣,那满腔的质问和怨气仿佛被这句话堵在了喉咙里,他低下头,沉默片刻后才低声道:“是我唐突了。”
他确实有些冲动了。这些天来被丁山带人一路追杀,他眼睁睁看着同行的族人一个接一个倒下,那种无能为力的愤怒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方才吴良一剑击溃那四人时,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亲手了结丁山的准备,可吴良放他走了。
“多谢大人出手相救。”李玄风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浊气连同心底的不甘一同压了下去,他重新抬起头,朝吴良拱手一礼,语气郑重了几分,“若非大人及时赶到,我今日恐怕……”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
吴良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李玄风身上。对方此刻的状态确实不太好看,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发白,气息紊乱,显然是强撑了许久。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身姿也站得笔直,脊背没有因为伤势而弯下来半分。
“先养伤吧。”吴良说完,手中多出一枚青翠欲滴的丹药,朝着李玄风递了过去。那是用建木神树的气息配合几味灵药炼制的回春丹,对于外伤内损都有极好的修复效果。
李玄风接过丹药,触手生温,一股清润的气息从药丸中渗入指尖,让他精神不由得为之一振。他连忙将丹药服下,入口即化,药力化开,顺着经脉向四肢百骸流去,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住了血,疼痛也随之缓解了不少。
“多谢大人。”李玄风低头道谢,语气恭敬得恰到好处。
吴良摆了摆手,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而是将那面古铜令牌拿出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令牌上的纹路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交错盘绕的线条如同某种古老的地图,又像是某种被加密过的文字符号。
“这令牌,你从哪里得来的?”吴良问道。
李玄风顺着他的目光落在那面令牌上,他微微一怔,随即回答道:“回大人,这令牌并非在某处遗迹中所得,而是在一座小镇上的旧物摊上偶然发现的。”
“小镇?”吴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令牌上移开,落在李玄风脸上,“这秘境之中,还有城镇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