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缅团长看到这一幕,连忙小心翼翼地放下自己肩上的麦捆。
他快步上前,拦在了斯捷潘的面前,语气客气地说道:
“这位老哥,消消气,消消气。”
“给我个面子,先别打你儿子了,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是说话直了点。”
“等他把麦子放下了,你们父子俩再慢慢解释,慢慢算账,好不好?”
老米哈伊尔正打得兴起,被人突然拦住,顿时更加生气了。
他抬起头,瞪着卡缅,嘴巴比脑子更快地反应了过来,骂道:
“你谁啊你,还让我给你个面子,我给你个……个个……”
骂人的话刚出去一半,他就看清来人的衣服和相貌,剩下那一半脏话顿时就卡在了他的嗓子眼里。
出也出不来,咽也咽不下。
老米哈伊尔憋了好久,才慢慢放下了手里的荆条,语气别扭地说道:
“咳咳,既然卡缅团长都发话了,我、我就给团长一个面子。不打了,不打了。”
说罢,他抬起头来,瞪着自家这个傻儿子,语气依旧严厉地斥责道:
“那个,臭小子!”
“怎么还不听人家卡缅团长的话?”
“赶紧把麦子放下,放下我再跟你算账,看我等会儿怎么收拾你!”
斯捷潘从卡缅的身后探出头来,看了看老米哈伊尔,又看了看卡缅,撅着嘴,气鼓鼓地说道:
“我不放!我放下来了,你又要打我,我才不傻呢!”
“嘿,你个臭小子,还敢跟我讲条件?喊你放你就放,哪来那么多废话!”
老米哈伊尔气得又想扬起荆条,却看到卡缅看了自己一眼,连忙又放下了手,只能瞪着斯捷潘催促着。
而斯捷潘也依旧倔强地说道:“我不放!”
“你放不放?”
“我不放!”
“放不放?!”
“不放!”
……
父子俩就这么在田埂边上杠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在较着劲。
周围的村民们见状,都笑得更厉害了。
有的村民甚至还在一旁煽风点火,喊着:
“老米哈伊尔,加油,收拾你家的傻大儿。”
“斯捷潘,别怂,跟你爹硬到底。”
整个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变得热闹起来。
此时,打谷场的外围,有一个半大的小姑娘看着这边的热闹,忽然就转过身朝着南面的食堂跑去。
她跑到半路上就开始大声喊道:
“阿库琳娜婶婶,阿库琳娜婶婶,你快过来!”
“你家糟老头子又在打你家的傻大儿了。”
“打得可凶了,大家都在看笑话呢,你快过来管管他们吧!”
小姑娘的话音刚落,食堂的门就“哐当”一声被推开了。
一个个子不高、身材微胖的妇人,快步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灰布衣裳,头上裹着一块蓝色的头巾,脸上带着几分焦急。
此人正是斯捷潘的母亲阿库琳娜·伊万诺夫娜·彼得罗娃,还是小黑石村刚选出来的妇协会代表。
阿库琳娜听到小姑娘的话,顿时就急了,脸上的焦急瞬间变成了怒火。
她撸起袖子就气冲冲地朝着打谷场快步走去。
此时,打谷场上,斯捷潘和老米哈伊尔依旧在僵持着,周围的村民们也依旧在笑着起哄。
“好你个老死鬼,又敢打我的斯焦帕是吧?!”
阿库琳娜快步走到老米哈伊尔身后,双手叉腰瞪着他,语气里满是怒火,声音响亮,瞬间就压过了周围的欢声笑语。
老米哈伊尔看到自家妻子走来,脸上的怒火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慌张和尴尬。
他连忙把手里的荆条藏到身后,脸上露出讨好的笑容,想要解释道:
“阿库琳娜,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真的打他,我就是教训他一下。”
“他在外边到处说我的坏话,我就是想让他长点记性。”
可阿库琳娜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一把抢过他身后的荆条,扬起手,就朝着老米哈伊尔的身上抽去。
一边抽,她还一边骂道:
“好你个老死鬼,一天正事不干,就知道欺负自己的儿子!”
“你知不知道,咱家现在所有的农活,基本都是斯焦帕在干,咱两口子还有他弟弟妹妹加起来都没他当大哥的一个人能干。”
“你但凡把我儿子打伤了,你个老胳膊老腿的,能干嘛?”
“咱家的地,你种得过来吗?”
斯捷潘此时也放下了肩上的麦捆,站在一旁,傻笑着看自家母亲抽打父亲,脸上没有半点同情。
老米哈伊尔被抽得连连躲闪,委屈地反驳道:
“我怎么干不了?”
“我还没老呢,我今年也才41岁,我身体好得很,怎么就干不了农活了?!”
老米哈伊尔不反驳还好,他一反驳,阿库琳娜就骂得更大声了,手里的荆条,也抽得更用力了。
没过一会儿,那细细的荆条,就被她抽断了。
阿库琳娜扔掉手里的荆条,伸出手指头,一边数着,一边骂道:
“你还敢说你能干?”
“好,我现在就跟你算算,咱们家现在有多少田地!”
“咱们家原本分到了30亩旱田,斯焦帕回来又带了6亩旱田和6亩山地,总共42亩田地!”
“再加上屋后砍树开垦出来的12亩菜地,还有村子新开荒分下来的8亩山地,咱家总共62亩田,你跟我说你干得完?”
阿库琳娜滔滔不绝地说着,而老米哈伊尔却掰着手指头跟不上她的节奏。
看得出来,在扫盲班上,这对夫妻的学习进度有着很大的差异。
得益于更好的数学成绩,阿库琳娜有着更为十足的信心骂着自家的丈夫。
“还算,算什么算?!”
“去你个老死鬼的,你算数算不好,活也干不完,你就干得了个屁!”
“你连老娘都干不赢,你还干活?”
这时候,听懂潜台词的村民们笑得更大声了,而老米哈伊尔也更丢面子了,他梗着脖子强词夺理道:
“你个糟老娘们,你瞎说什么呢?”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动手,看看我们谁更厉害?!”
老米哈伊尔这一句话,让阿库琳娜顿时就哑火了,但也只哑火了几秒钟。
接着她眼睛一瞪,双手叉着腰便直接骂道:
“好啊,你个老死鬼,竟然敢动手打我?”
“真是反了你了!”
说罢,阿库琳娜就转过身去作势就要离开。
“行,你等着,我现在就回家。”
“把我上头的两个哥哥、下面的两个弟弟都喊来,看你敢不敢当着他们的面打我一个试试!”
一见阿库琳娜似乎真的要回娘家找帮手,老米哈伊尔顿时就怂了。
他连忙追上去,一边追,一边不停地解释着,语气里满是讨好和恳求:
“阿库琳娜,阿库琳娜,你别生气,你别往心里去,我刚刚只是气昏头了。”
“我不是故意要跟你吵架的,我刚才那是气话呢,我怎么敢动手打你的呢。”
“你别回娘家,别把你哥哥弟弟们喊来,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斯焦帕了,再也不跟你吵架了,我以后就好好种地,再也不偷懒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
老米哈伊尔一边追,一边絮絮叨叨地恳求着,姿态放得极低,哪里还有半分刚才打斯捷潘时的威风。
可阿库琳娜根本不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朝着隔壁村的方向走去。
看着这对夫妻渐渐走远的背影,周围的村民们又发出了阵阵欢声笑语。
而斯捷潘也站在原地,傻呵呵地笑着。
此时已经把麦子放到仓库那边的卡缅走到了他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
“斯捷潘小兄弟,还愣着干什么呢?”
“现在你爹走了,还不赶紧把麦子送过去。”
经过卡缅团长的提醒,这个傻大个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接着便屁颠屁颠地扛着麦子朝仓库走去。
此时107独立团的政委波图洛夫也走了过来,看了眼这里聚集的人群,朝着卡缅团长问道:
“卡缅同志,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大家都笑呵呵的。”
卡缅看着走过来的波图洛夫,取下了卡在腰间的帽子,扇着风说道:
“也没啥大事,就是彼得罗夫家又闹笑话了。”
“波图洛夫兄弟,你也是知道的,他们家那位大婶的脾气又刚又硬,他家长子的脾气又像个小姑娘,偏偏他们家的男人脾气有点急。”
“这不?刚刚老子打了儿子,妻子就跑过来护犊子了。”
“然后大家就看他们两口子的笑话了。”
听着卡缅的解释,波图洛夫也呵呵一笑。
斯捷潘这小子他认识,之前在俘虏营地的时候就属他最听话最乖了,每个上课的老师都喜欢这个傻乎乎但认真的学生。
其实斯捷潘并不傻,就是性格太慢了、太软了点。
他没什么主见,也没什么想法,有时候表现出来就像是有点傻傻的样子。
“但这个小兄弟可一点儿也不傻。”
作为107独立团的政委,波图洛夫在指挥部驻扎小黑石村的时候就顺带兼任起了本地的扫盲工作,所以他很清楚这个“傻小子”的学习情况。
波图洛夫在和卡缅团长一起走向驻地的时候说道:
“斯捷潘这个小兄弟,学习情况其实很不错的,他只是学得慢,但他比任何人都要认真。”
“我们教九九乘法表的时候,虽然他一开始上手会比别人慢几天,要老师教几遍才能学得懂,但他记牢九九乘法表的时间却并不比其他人慢,反而属于比较快的那一批。”
“这是个勤劳的小伙子,就是性格嘛,不太适合上战场了。”
政委波图洛夫笑着说道,而卡缅团长也跟着笑了。
“打仗的事情不是人人都能胜任的,但就像叶格林跟我们说的一样,生产线也是战线。”
“大家都是为了革命,都是为了更好的明天,有的只是工作的区别,而不是人的区别。”
卡缅说完这句话,波图洛夫顿时就惊讶了起来:
“卡缅同志,你这话很有觉悟啊!”
一听老朋友的夸赞,卡缅顿时就骄傲起来:
“那可不,我现在可是团长啊,思想觉悟不提升,怎么给下面的兄弟做榜样?”
“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波图洛夫兄弟?”
波图洛夫听着他左一口兄弟,右一口兄弟的,刚想批评,却却猛地瞄到了远处似乎有人正在骑马赶来。
他赶紧拽了拽卡缅团长的衣服提醒道:
“卡缅同志,别开玩笑了,有命令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