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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算鼎三国:玄镜红颜录 > 第858章 深夜长思,利弊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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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8章 深夜长思,利弊权衡

夜,已经深到了极致。

贾府书房之内,最后一盏三足铜豆灯的灯油将尽,火苗在青铜灯盏的边缘无力地舔舐着,忽而窜高一线,映得满室器物影子狂舞,忽而又低伏下去,让黑暗如潮水般从四角涌入。

光与暗的拉锯战,在贾诩枯坐的身影上反复上演。

他被投射在身后素壁上的影子,被拉扯得时而巨大如魔神,时而萎缩似侏儒,扭曲变幻,一如他此刻翻腾难定的内心。

空气沉滞得如同胶水,浓稠得几乎无法呼吸,唯有他自己那沉重而缓慢的心跳,像一面被蒙了厚布的破鼓,在胸腔里闷闷地擂动

——“咚…咚…咚…”每一声,都震得他指尖发麻,仿佛那心跳的不是血肉之躯,而是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一口铜钟,每一次搏动,都在丈量着坠落前最后的时光。

白天孙儿贾莫那清脆无忧的嗓音,此刻早已褪去了童真,在他脑海里扭曲、放大,变成了一种冰冷、单调、不断重复的诵念,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金属般的回响:

“老狸睡大床……幼虎卧东房……”

这声音穿透耳膜,直抵灵魂深处,将他数十年来用韬晦、用沉默、用兢兢业业的履职所精心粉饰的那层“安分老臣”的油彩,粗暴地刮擦下来。露出底下斑驳的、布满裂痕的底色

——那是“毒士”的污名,是“数易其主”的尴尬,是深植于骨髓的、对生存的极度渴望,以及伴随这渴望而来的、永无止境的恐惧。

这童谣,像一把没有开刃却足够沉重的钝刀,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自以为坚固的心理防线,让那些被理智强行镇压的幽暗念头,嘶叫着破土而出。

他缓缓抬起手,就着明灭不定的灯火端详。

这只手,曾经在董卓的郿坞阴影里,为求自保而写下过煽动西凉军杀回长安的条陈;

曾经在李傕、郭汜相互撕咬的混乱中,小心翼翼地平衡着,试图在夹缝里为自己也为一城百姓谋一线生机;

更曾经在宛城的舆图前,寥寥数笔,便几乎将那位后来的主公曹操葬送在乱军之中,也让典韦、曹昂等人的鲜血,永远浸透了他的罪孽。

指节处皮肤松弛,显出暗沉的斑点,微微的颤抖此刻已止,却留下一种虚脱后的冰凉。这颤抖,不是衰老,而是灵魂深处某种东西被强行撬动时的应激反应。

他一生都在与世沉浮,用智谋做舟楫,试图渡过这乱世的血海。

他成功了,他活着,甚至活得比大多数人都显赫。可为何此刻,在这太尉府最深处的书房,在这人人称羡的富贵窝里,他却感到比当年在刀剑环伺的西凉军中更为刺骨的寒冷与孤独?

记忆的闸门一旦被这彻骨的寒意冲开,便再也无法合拢。无数画面、声音、气味,纷至沓来。

他仿佛又闻到了长安城破后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焦臭,看到了皇宫烈焰冲天下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耳边是李傕粗野的狂笑和郭汜阴冷的低语,还有那些清流朝臣临死前投来的、混杂着恐惧与鄙夷的目光。

他知道,从那一刻起,“贾文和”三个字,在煌煌史册上,就注定要与“祸国”、“乱政”捆绑在一起,遗臭万年。

午夜梦回,那些枉死的面孔有时会模糊地浮现,但他总能强行按下,用“乱世不得已”来麻醉自己。可这麻醉剂,药效似乎在渐渐消退。

宛城的雨夜,格外清晰。

张绣帐中,灯火通明,他指着地图上曹营的薄弱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杀机。

那一战的胜利,是他谋略的巅峰,却也成了他命运中最大的负资产。

曹操痛失长子爱将,那刻骨铭心的恨意,真的会随时间完全消弭吗?

贾诩想起归降后,曹操第一次单独召见他,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欣赏,有惊叹,但更深的地方,似乎始终有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时不时会折射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光芒。

那光芒,贾诩读得懂,是忌惮,是评估,也是一道无形的枷锁。

曹操用他,是因为他这把刀足够锋利,能斩开许多棘手的乱麻。

可一把知道太多秘密、又曾差点反噬其主的刀,主人用起来会完全放心吗?

他赌赢了曹操的容人之量,换来了太尉的尊荣。可这尊荣,是空中楼阁,地基打在流沙之上。荀彧,那个温润如玉、对汉室对曹氏都可谓鞠躬尽瘁的荀令君,最后得到了什么?

一个空食盒,一段被悄然抹去的晚年。

荀彧的死,不是简单的政见不合,那是一道清晰的界线,划出了“工具”与“心腹”的本质区别,也昭示了“飞鸟尽,良弓藏”这条铁律的无情。

他贾诩,自问连荀彧那般的“心腹”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一把用得顺手、暂时舍不得丢的“利器”罢了。

一旦天下大定,或者,一旦曹操自觉时日无多,需要为继承人扫清道路、稳固权力时,他这类背景复杂、智计过人却又无深厚嫡系根基的“前朝遗臣”,便是最显眼、也最合适的祭品。

而曹操,确实老了。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噬咬着贾诩。

近年来,丞相府传出的消息,御医出入的频率,曹操时而暴怒无常、时而又显露出深重疲惫的状态,都在无声地印证着这一点。

那“老狸睡大床”的“睡”字,何其精准,何其恶毒!它指向的不仅是权力的占据,更是生命力的流逝,是对未来失控的预感。

曹操之后呢?

曹丕。

他接触颇多,这位长子心思之深沉,手段之严苛,有时连贾诩都暗自心惊。

曹丕需要支持,也需要“脏活”的执行者,但更需要树立自己绝对的、不受任何旧日阴影影响的权威。

他贾诩,既是助力,也是“阴影”本身。今日助他上位之功,来日就可能变成“恃功骄横”之罪。曹丕眼中那份对权力的饥渴与冷酷,贾诩看得分明,那绝非仁厚之君的眼神。

曹植。

才华横溢,性情浪漫,却在政治斗争中显得天真而任性。依附于他,如同将身家性命系于浮萍之上,一阵风浪便会倾覆。他身边那些以杨修为首的文人清客,高谈阔论有余,务实应变不足,绝非乱世托付家族之选。

无论哪一只“幼虎”最终撕咬胜出,他贾诩这种浑身带着前朝恩怨、知晓太多宫闱秘事、本身又无强大宗族兵权为依托的老臣,都极有可能成为新君立威、或平衡各方势力的牺牲品。

这不是臆测,这是历史反复上演的戏码。

他为贾氏挣来的富贵,正在变成吸引雷电的高塔;他保全家族的初衷,却可能因这富贵而将家族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西山有磐石,可避风雨霜……”

那魔咒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调似乎变了。少了几分诡谲,多了几分清晰的、充满诱惑的指向性。

像黑暗中伸出的一只手,虽然看不清来路,却明确地指向一个可能的方向。

他必须思考,强迫自己用最冷酷的理智,去剖析这块“磐石”。

力量。

对方展示的力量层次,令他这位玩了一辈子阴谋的行家都感到脊背发凉。

那不是简单的探子耳目,那是一种系统的、深入的、甚至能一定程度上引导和制造“势”的能力。

从精准投放曹洪罪证(时机、人选、证据链的完整性),到以童谣这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传递信息(对市井的渗透、传播路径的控制、目标心理的精准把握),这背后是一个何等庞大、严谨、高效的网络?

更重要的是心思

——每一步都算在你前面,你的反应,你的追查,甚至你的恐惧,似乎都在对方的预料与应对之中。

与这样的对手为敌,是噩梦;但若能与这样的力量结盟……

目的。

对方目的何在?搅乱许都,从中取利?显然不止。

对方看穿了他贾诩的软肋,直接给出了“避祸”的选项。这意味着,对方不仅关注天下大局,也关注具体“人才”的处境与需求,并且愿意为此进行一种……“投资”?

或者说,是一种更长远的布局?陆昭,西凉王,他到底想要什么?是裂土封疆,还是……有更大的志向?

如果是后者,那么他身边,必然极度缺乏自己这种熟悉中原核心政局、擅长权谋机变的人物。自己对他,有独特的价值。

最关键的是,对方理解他。

没有空泛的承诺,没有虚幻的大义,只有直指核心的五个字——“可避风雨霜”。

这五个字,抵得过千言万语。它承认了贾诩一生挣扎的本质,理解了他所有算计的终极目标,并给出了一个看似飘渺、却恰恰契合这终极目标的可能路径。

这是一种高明的“知己”,比任何威胁利诱都更具穿透力。

天平在心中剧烈摇晃。

一端是“现在”——曹操的许都。熟悉的规则,既定的地位,触手可及的权势(尽管是脆弱的)。

但终点清晰可见:曹操的暮年,紧随其后的腥风血雨,以及自己极大概率被清算的黯淡未来。这是一条看得见尽头的下坡路,温水煮蛙,结局已定。

另一端是“未来”——陆昭的西凉。

陌生的地域,未知的风险,一切从零开始(甚至是从负开始,背负叛逃的罪名)。

但存在一丝微光,一线生机。

如果陆昭真如其所展现的那般雄才大略,知人善任,如果西凉政权真能稳固发展甚至问鼎中原,那么现在投去,便是雪中送炭,是从龙之功,是为家族谋一个可能绵延数代的全新起点。

这是一场豪赌,赌注是全族的性命,赌的是那“磐石”是否真的坚固,那“避风港”是否真的存在。

恐惧在啃噬,但深植于骨髓的“赌徒”天性,以及对家族存续那超越个人生死荣辱的执着,开始如岩浆般涌动。

他贾文和,这一生,哪一次关键抉择不是赌?赌李傕不杀降臣,赌张绣听从建议,赌曹操不计前嫌。

他赢了那么多次,难道要在最后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选择上,因为恐惧而放弃搏一把的机会,坐以待毙吗?

不!

等待,才是最大的危险。

在曹操和曹丕的眼皮底下,任何试图与外界勾连的举动都风险极高,但同样,任何不作为,也只是延缓死刑的执行。

必须动,必须在风暴完全降临之前,找到那个或许存在的锚点。

窗外的墨黑天幕,边缘开始渗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灰白。长夜将尽。

贾诩猛地从那种近乎僵死的沉思中挣脱出来。

他站起身,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久坐的麻痹和精神的极度消耗让他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站稳。

脸上那些属于老人的疲惫、犹疑、惊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岩石般的冷硬与平静。

眼底深处,那常年隐伏的、属于谋士的锐光,再次亮起,只是这一次,光芒更加内敛,也更加决绝。

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前,动作稳定地移开灯盏,铺开一张崭新的、质地细密的蔡侯纸(竹简过于笨重且正式,帛书又太过贵重显眼)。

他重新挑亮灯芯,让光明稳定地铺洒在纸面上。然后,他挽起衣袖,从青玉笔山上取下一支狼毫小楷,在端溪砚中缓缓舔饱了墨汁。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凝滞片刻。

他没有写一个字。

任何一个字,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他需要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只有特定对象才能理解其含义的符号。这个符号必须与他贾诩有隐秘的关联,又能指向未来的某种可能。

笔尖落下,手腕稳定地移动。墨线在纸上游走,勾勒出的,是一副结构清晰、细节分明的——马鞍。

鞍桥的弧度,鞍翅的形状,甚至皮革的纹理,都依稀可辨。画工谈不上精湛,但绝对传神。

马鞍。

对于西凉,对于以骑兵立国、控扼丝路的陆昭而言,马鞍意味着什么?是武力,是疆域,是根本。

而对他贾诩而言呢?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隐喻。

宛城之战,他献计大破曹军,其中关键之一,便是利用了曹军骑兵的某些……装备特点?

这只是表层。

更深层的是,这或许暗示着一种“投效”,一种“可供驱策”的姿态。

我在向你展示,我了解你的根本(骑兵),我也许能在这方面(或更广义的“军国谋划”上)提供价值。

同时,这又是一个无害的、甚至有些不知所云的图案,即便此物中途落入曹操或其他人手中,也完全无法解读出任何谋逆的信息,最多认为太尉大人闲来无事的涂鸦。

这是一步投石问路。风险可控,意图隐晦。

画毕,他仔细端详了片刻,轻轻吹干墨迹。然后将纸小心折起,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一个最普通不过的、用来装零散公文副本的细竹筒内。用寻常的火漆封口,按下他太尉府常用的、无特定指向的杂事印鉴。

做完这一切,书房的门窗缝隙里,渗进来的已不再是星光,而是清冷的、泛着蓝灰色的晨光。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飘渺。

他推开书房厚重的门扉。清晨凛冽的空气如同冰水般扑面而来,冲散了一夜的浊气与思维的混沌,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正在迅速扩大,染上淡淡的金边。

贾诩站在廊下,望着那即将破晓的天空,目光似乎穿越了重重屋宇,投向了遥远而不可见的西方。

他知道,当这个装着马鞍图的竹筒,通过某个他尚未最终确定、但必然存在的隐秘渠道(哑三?或是其他?这本身也是测试的一部分)传递出去时,他便已经亲手将自己和整个贾氏一族的命运筹码,从那看似安稳实则危殆的“现在”的赌桌上,毅然推向了那迷雾笼罩、吉凶未卜的“未来”的轮盘。

这一次,他赌的不再是一时安危,一族富贵。

他赌的,是在这即将到来的、席卷中原的滔天风浪中,为贾氏寻得那唯一可能存续的、彼岸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