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几名汉子中,为首一人缓缓抬起头来。
他脸上沾满泥尘,额角还有一道未干的血痕;
可那双眼睛却如寒星般灼亮,透着一股死里求生的坚毅。
他用袖口狠狠抹了把脸:
“禀报将军,在下王虎,原是当年辽东卫左屯千户所下的一名屯长。
这些弟兄……都是各山头、各村寨反抗东狄的义军首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里浸满了苦涩与不甘:
“咱们辽东义军,鼎盛时曾聚众数万,横扫三州六县,连营口都差点被我们拿下。
可这些年来,东狄人调集镶黄、镶蓝两旗精锐,轮番清剿,见人就屠。
我们被打散了又聚,聚了又被打散……
如今还剩多少活人,谁也说不清。
但只要天兵肯收留我们,我王虎愿以性命担保;
三日之内,我能联络到雪帽山、老帽山、赤山、天门山所有残存义军!”
他攥紧拳头:“不是我们不愿战,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东狄人的军堡,哪怕只驻几十个兵,我们几千人也啃不动。
他们有高墙、有强弓、有滚木礌石;
我们呢?拿锄头、猎叉、削尖的竹竿去撞?
人家一队骑兵冲出来,我们没马没甲,追不上、挡不住;
只能眼睁睁看着兄弟被踩成肉泥!
我们一旦大规模聚集,东狄立刻派几百八旗骑兵围剿;
我们人再多,也是血肉之躯,怎敌得过披布面铁甲、跨骏马、吃军粮的旗人士兵?”
另一名义军首领也膝行上前:“将军明鉴!
那些一丈高的夯土军堡,在您麾下的天兵看来或许不过土堆;
有床弩、有攻城梯,自然能破。
可对我们这些靠挖野菜、捞河鱼、捡松子活命的义民来说,那就是铜墙铁壁!
连个一两丈高的小军堡,我们都攻不下!”
罗城静静听着,眉头紧锁。
他心中原本对辽东义军尚存几分轻视,此刻却重新认识;
这些人不是懦夫,而是被东狄用铁血与饥饿逼至绝境的孤魂。
他们剪辫为誓,已是断了归路;若无外力相援,终将如野草般枯死于深山。
他转身,沉声下令:“文承,取辽东舆图来!”
“是!”
副将文承应声而去,片刻后从随军马车上捧出一卷厚重羊皮地图。
地图以牛皮为底,墨线勾勒山川河流,朱砂标注军堡关隘。
他小心翼翼铺展于地,压住四角。
罗城蹲下身,目光掠过复州、金州、盖州诸卫军堡;
最终停在辽东湾南面一处岛屿之上——长兴岛。
“就是这里了。”
他指尖一点,“此岛距辽东海岸最近处不足一里;
东西绵延六十里,南北宽二十五六里,地势平缓,林木丰茂,淡水充足,足以容纳大量人口中转!
至于岛上是否有东狄驻军……若有,一战肃清;若无,正好作为接应基地。”
“我决定——更改原有的军事计划!”
“不再仅以摧毁辽东的东狄据点为目标;
而是将辽东所有辽东汉人剪辫义民、高丽遗民尽量接回!
到时候迁往济南互换,或是充实辽西屯田,皆是可用之材!”
他目光扫向远处那支沉默领粥的队伍:
“看看他们——饿得皮包骨,却敢剪辫抗暴,这已是自绝于东狄!
黄台吉必欲除之而后快。若留他们在辽东,再过一个冬天估计不能存一二。
若带回辽西,休养半年,便是三千精壮!
这些青壮,能在东狄‘竭泽而渔’的暴政下活下来,筋骨底子岂会差?
带回去就是大赚!”
唯一掣肘者,唯运力耳。
罗城当即唤来亲卫写了一封信:“乘船送至宁远城将信交给李药师总督处!
需要集结足以运送万人的船队,二十日内到聚长兴岛待命!”
亲卫抱拳领命,翻身上马,向西面的连云岛方向而去。
罗城转身,再次召来王虎等人。
此刻他脸上阴霾尽散,取而代之的是温厚的神色。
他指着地图上的长兴岛:
“几位首领,接下来我军将南下复州、金州,扫荡东狄据点。
你们在后率义军随行我后军,十日内抵达长兴岛集结。
届时,辽西的大船会在此地聚集,送你们渡海归汉!”
“到了辽西,分田!给种子、给农具!
让你们从此,再不受东狄奴役,再不食草根树皮;
不再如此苟活于东狄铁蹄下,是人的活法!”
王虎等人闻言,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他们瞪大双眼,嘴唇微颤,仿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几人相互对视,眼中皆是茫然与惊疑——这等好事,竟真会落在他们头上?
足足两息之后,王虎眼中瞬间涌出滚烫热泪。
他“咚”地一声重重磕下头去,额头撞地之声沉闷如鼓;
其余几人亦随之伏地,连连叩首,哽咽失声:
“多谢将军!多谢将军!您……您就是我辽东汉人百姓的再生父母啊!
能活着离开这人间地狱,能有田种、有饭吃、有尊严地活着……
我们就算粉身碎骨,肝脑涂地,也必报将军大恩!”
“起来吧。”罗城上前一步,亲手将王虎扶起。
王虎浑身颤抖,泪水混着泥污滑落,滴在破旧衣襟上。
他紧紧攥住罗城的玄色披风袖口:“将军放心!
我这就派人去传信各山!
十天之内,所有能走动的义军,必定通知到!绝不拖将军后腿!”
罗城微微颔首:“传我军令——火头军听令!
将缴获的战死马匹大锅炖肉!
再开盖州卫粮仓,所有存粮尽数分发,让燕山将士与义军弟兄同食同饮!
大军休整半日,午后即刻南下!”
他又侧首对脱火赤道:“你率一千人为后军,护卫义民队伍。
我会亲率主力为先锋,一路南下扫清复州、金州东狄据点,为你们开路!”
“末将遵命!”脱火赤抱拳,眼中亦有动容。
命令既下,王虎等人再难按捺,对着罗城深深一揖,转身狂奔向义民队伍。
他们边跑边嘶吼,声音撕裂长空:
“弟兄们!有救了!天军同意带咱们回汉地了!分田!给粮!
长兴岛集合!咱们……能活了!”
喊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却字字如火,点燃了数千人心中熄灭已久的希望。
盖州卫外顿时沸腾。
火头军架起数十口大锅,大块马肉入水,油脂翻滚,连皮肉都没过多处理,从食物味道来说只能说能吃。
义军青壮捧着粗陶碗,狼吞虎咽,有人咬着肉块,泪水无声滑落;
这是他们一年来,第一顿饱饭,更是人的饭,要恢复体力跟着部队南下回到汉地,离开东狄人统治的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