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年愿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
阮今正坐在床边。
她身上的衣服明显短了一截,袖口刚到小臂中段,裤腿悬在脚踝上方几寸。
年愿没有多问,只是转身走了出去,再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条裙子,浅灰色的,对于年愿来说刚好到膝盖的长度,或许给阮今就快要拖地了,但是没办法,总不能让孩子裹被子。
“先穿这个。”年愿把裙子递给她,“我找后勤那边问问有没有更合适的。”阮今接过裙子的时候注意到自己的手掌比昨晚大了一圈,指节更明她穿着那条裙子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看起来大约十岁的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穿好鞋子走出寝室。
消息很快传到了其他教官那里。
迦蓝走进女生宿舍楼的时候穿着那件标志性的外套,口袋里还装着训练计划表。她靠着新生信息表,找到年龄最小的那个十三岁新生。
她敲了敲门,门没有关严,顺着门缝飘出一阵煎饼和热茶的香气。她推开门,看到伊心白正蹲在桌子旁边,面前放着一个小型电煮锅,锅里的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边摆着几只叠好的煎饼,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属于未经批准的温暖气息。
迦蓝站在门口,目光从电煮锅移到伊心白脸上,又移到李真真正在咬的煎饼上,然后开口:“——你知道宿舍不能用违规电器吧?”伊心白抬起头,手里还拿着另一只正在翻面的煎饼,她沉默了一下,然后看了看自己的锅,又看了看迦蓝,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教官,这饼还挺好吃的,尝尝?”
迦蓝看着她,片刻后接过对方递过来的筷子,夹了一块煎饼。她吃完之后才说话:“……这个味道还行。”
然后她说明来意——借一套短一点的衣服。伊心白的舍友李真真翻出一件自己穿小的衣服递过来:“这件应该差不多?”迦蓝接过那件衣服,道了声谢随后正色对伊心白说:“电煮锅中午自己交教官办公室去。”
伊心白没有反驳,点头如捣蒜。
迦蓝走出去的时候,伊心白的声音从身后追出来:“煎饼教官要不要带回去一些给其他教官尝尝。”
迦蓝的脚步顿住了。
……
阮今穿上了那件从十三岁新兵那里借来的衣服,袖子刚好过手腕。
年愿蹲在走廊里给她重新整理了一下领口,说这个颜色挺适合她的。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走廊里,那件衣服上还带着洗衣粉干净的气味,她的脚正完整地踩在地面上,不再像前一天那样悬在床尾了。
而现在。
一天半后,她站在台上,怀里抱着那幅遗像,身高大约十岁半,头发被年愿重新扎过。
入场时有人过来给她递了一瓶水,她接过来,听到旁边有人说“她还这么小”。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水接过来握在手里。
回忆还没结束。
林七夜是在她穿上新衣服,且身体貌似停在十二岁暂无大动静的那天晚上接到的电话。
阮今注意到他接电话时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嗯”了一声,然后说了句“我现在过去”。
他把电话挂断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桌上摆弄一只纸飞机的阮今。
那架纸飞机是安卿鱼叠的,机翼上画着一道不太整齐的线。阮今正在调整它的平衡,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他。林七夜说:“我去一趟上京市。”
他走到门口,换了一双鞋。等他出门大约两分钟后,一转身在拐角处看到阮今正站在走廊尽头,安静地看着他。
她的手里还拿着那架纸飞机,像是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了。
林七夜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确实没有感知到她的气息,在整个走廊的范围内,她刚才所在的位置应该没有任何生命体的能量波动,但他错了。
他看着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孩子不简单。
他沉默了一瞬,没有问她是怎么做到的,只是说:“一起吧。”阮今点了点头,跟上他。
上京市守夜人总部的氛围比他预想中更加沉。
他走进那间会议室的时候,看到的是【假面】小队的六个人。
他们的神色都不是很好,有的人靠在墙上,有的人坐在椅子里,姿态各异,但共同点是那种沉默。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被压了很久之后还没有找到出口的、带着残渣的安静。王面站在窗边,没有戴面具,他看着窗外的那片暮色,听到门响也没有回头。
林七夜站在门口,他在那一瞬间已经明白了。
他一直等着阮皎年回来,而等来的消息和她相关,却没有任何声音告诉他她正在回来的路上。
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中更平一些:“……是阮皎年的事?”没有人在第一时间回答。天平的手指搭在椅背上,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旋涡低着眼,像是那些话还没有被整理好。蔷薇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檀香看着林七夜,抿了抿唇,没说话。星痕看着他们都没说,自己又不懂里面情况,于是他也选择闭嘴emo。
最终还是王面转过了身,他的目光和林七夜对上,那一眼算不上长,但足够让他确认某件事的落定:“是。”
他没有说“她死了”,但那个字不需要被说出来。
林七夜站在门口,感受着那阵沉默的重量落在自己肩上。
阮今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视线越过林七夜的肩侧,落在王面的身上——那个男人站在窗边,神色比其他人更平,但那种平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她听到办公室里有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关于授勋仪式,关于那枚没有被亲手接过去的星海勋章。
是两枚个人星海。
阮皎年本以为止步星辰的功勋,早在审批的时候因为那份日本本源升了档。
说是过完这阵子和李我一同去登记,但是文字版说明她还是悄悄写完托夏队交上去了。
审批的速度比她预想的更快。
可惜那个人已经没法亲眼看见她的星海了。
林七夜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不重,但一直停在那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口袋里,像是要给那片刻的沉默找一个放置的位置。他想起她说“你们到时候赶制出来的夜幕小队深红色斗篷给我留好”,想起她说“如果来得及我就赶回来,来不及的话你们领着就行”。那些句子现在落回他耳边的时候,像是被一层薄薄的东西隔着,清晰但遥远,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传送过来的旧信号。
他站了几秒钟,身形晃了晃,然后晦涩开口:“……她那份授勋,什么时候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