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黑风岭上篝火连天,映红了半边天幕。
白日里惨烈厮杀的战场已初步收拾,尸骸抬往山后统一安葬,断枪残刃收拢成堆,受伤的梁山将士与被俘官军伤兵皆得到妥善医治。
中军帐前一片开阔平地上,林冲居中端坐于虎皮帅椅,一身冷锻连环吞龙重甲尚未卸下,盔顶红缨依旧如火,周身青龙煞气虽敛,威严依旧慑人。
左侧依次列坐毒娘子张贞娘、一丈青扈三娘、女飞卫陈丽卿、锦儿四员女将,八大暗卫女将按序侍立;
右侧则是周昂、王禀、韩伯龙、云天彪等梁山旧部好汉,个个甲胄带血,气势如虹。
帐前空地上,两排被俘官军将领分列而立,一字排开,无一遗漏:
前排正是此前阵前被擒的五大猛将——金枪手徐宁、大刀关胜、双鞭呼延灼、御前飞龙大将酆美、飞虎大将毕胜;
后排则是曾与林冲单挑鏖战、尽数被擒的九大节度使:
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京北弘农节度使王文德、中山安平节度使张开、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陇西汉阳节度使李从吉、琅琊彭城节度使项元镇、清河天水节度使荆忠。
十几员朝廷大将个个身上带伤,甲破血染,或怒目而视,或垂头丧气,或面色沉凝,却人人腰背挺直,不失武将风骨。
枢密使童贯、太尉高俅二人披枷带锁,被押在角落,缩成一团抖如筛糠,脖颈铁链拖地作响,连抬头正视众人的胆量都没有,与一众悍将凛然风骨形成刺目至极的反差。
全场鸦雀无声,只闻篝火噼啪作响与夜风呼啸。
林冲目光缓缓扫过场中十几位官将,声音沉稳厚重,清晰入耳:
“徐宁、关胜、呼延灼、酆美、毕胜,韩存保、梅展、徐京、杨温、李从吉、张开、项元镇、荆忠、王文德!
今日一战,尔等身为朝廷大将,统领数万官军,与我梁山决死黑风岭,虽兵败被擒,却个个死战不退,称得上是沙场汉子,某家心中甚是敬重。”
说道此处,他顿了顿,语气一转:
“可尔等拼死效忠之人,乃是童贯、高俅这等奸佞阉竖、误国国贼!
他等把持朝政,构陷忠良,搜刮民脂,滥兴兵戈,致使天下动荡,百姓流离。
尔等食朝廷俸禄,本该保境安民,却沦为奸臣爪牙,围剿替天行道的梁山,致使数万兵卒枉死荒野。
今日兵败被擒,尔等当真还要为这等昏奸邪佞,赔上自家性命与一世英名吗?”
话音一落,后排为首的云中雁门节度使韩存保当即昂首怒喝,声如洪钟:
“林冲,你休要花言巧语!
某等世受皇恩,身为节度使,镇守一方,纵奸臣当道,亦当归顺朝廷,岂能降你这梁山草寇!
今日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就是,何必多言!”
他左臂刀伤未愈,鲜血仍在渗染甲叶,却依旧气势不减,其余八位节度使闻言,齐齐昂首挺胸,面露决绝之色。
颍州汝南节度使梅展亦厉声喝道:
“我等宁做朝廷刀下鬼,不做梁山帐下人!要降,绝无可能!”
上党太原节度使徐京、江夏零陵节度使杨温等人亦同声附和:
“宁死不降!”
“休要辱我等将门气节!”
前排五大猛将之中,关胜丹凤眼睁圆,长须抖动:
“某乃关公后裔,世代忠良,岂肯屈身水泊,落个千古骂名!”
徐宁亦是面色刚毅:“某身为金枪班教师,只知忠君事主,不知何为降贼!”
呼延灼双眉紧锁,一声长叹,却也硬声道:
“某世代将门,宁死不辱门楣!”
酆美、毕胜对视一眼,垂首默然,亦是一副宁死不屈的姿态。
张贞娘见状,缓步走出,周身淡紫毒雾轻绕,凤目锐利,声音清亮,直指人心:
“众位将军,你们口口声声忠君,可君在深宫,怎知边疆疾苦?
你们效忠的从来不是大宋百姓,不是江山社稷,不过是童贯、高俅手中那道军令!
今日兵败,那二贼只顾自身求饶,何曾顾过尔等死活?
尔等为这般奸臣卖命,战死则白死,生还则依旧受其驱使,这般愚忠,与愚夫何异!?”
锦儿亦上前一步,开山狼牙槊拄地,沉声道:
“方才阵前,尔等九位节度以残兵死战,护的是童贯、高俅逃命;
姑奶奶我擒呼延灼将军时,将军亦是拼死护主。
可你们看!”
说着,她伸手指向角落披枷带锁的童贯、高俅:
“这便是你们舍命相护的‘上官’!
兵败之际,他们弃三军于不顾,入帐缩头,求饶献宝,贪生怕死至此!
尔等皆是当世名将,武艺超群,兵法娴熟,却为这等鼠辈赔上身家性命,值得么?”
话音未落,夜风猛然卷动帐帘,童贯吓得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地,铁链狠狠撞在案角,哐当一声脆响,案上青瓷碗应声摔得粉碎。
这一刻,十几员大将心头齐齐一震!
是啊!他们浴血死保的主帅,竟是如此不堪一击的懦夫。
女飞卫陈丽卿手持乌金双锤,声如裂帛:
“我梁山好汉替天行道,不害百姓,只除贪虐!
尔等若肯归降,并非背国弃主,乃是弃暗投明!
日后一同除奸佞、安天下,方不负一身武艺,不负将军之名!”
扈三娘板门大刀横在身前,朗声接道:
“梁山之中,不论出身贵贱,不问过往仇怨,只看忠义与本事!
关将军乃关公之后,徐将军金枪绝世,呼延将军连环马威震天下,九大节度皆是镇守一方的名将,若肯归降,梁山必以上宾之礼相待,各领部伍,重用无疑!”
林冲见众将神色已有松动,缓缓起身。吞龙重甲之上青龙纹路隐隐泛出金光,周身煞气如潜龙出渊,气压全场,篝火随之内力起伏明灭。
他一声轻喝,声震四野:
“诸位想必也知道,我林冲本乃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只因高俅老贼陷害,差点家破人亡,最后才被逼上梁山。
今日尔等若肯归降,某家便当众承诺:
第一,不杀降卒,不辱降将,既往不咎;
第二,尔等依旧能分领一军,操练部伍,尽展所长;
第三,他日清君侧、除奸臣之后,尔等仍可复归朝廷正途,洗白身份,名留青史,绝不落兵败身死、反贼污名!”
说着,他目光先落向关胜,语气诚恳:
“关胜将军,你以关公后裔自居,忠义为先。
可真正的忠义,是忠于百姓社稷,而非忠于奸佞!
你归降梁山,替天行道,正是继承武圣风骨,而非辱没门楣!”
关胜身躯一震,丹凤眼目光闪烁,长须微动,原本坚定的神色渐渐松动,低头沉默不语。
林冲又看向徐宁:
“徐宁将军,你钩镰枪法天下独步,本当为国破敌,却困于禁军,受制于高俅。
归降梁山,你可传扬枪法,练出精锐铁骑,岂不强过做奸臣炮灰?”
徐宁握了握拳,想起自己被诓上战场、麾下金枪班死伤殆尽,心中一阵刺痛,面上阴晴不定。
再转向呼延灼,林冲语气更重:
“呼延将军,你的连环马阵虽然被破,但非你用兵之过,实乃童贯指挥失当、后援不继!
你若归降,某家保证拨你战马、甲胄、士卒,任由你重练连环马,重振呼延家声,岂不比死在这黑风岭更有价值?”
呼延灼猛地抬头,眼中精光一闪,连环马乃是他一生心血,此言正中他心底最痛之处。
林冲随即转向九大节度使,目光逐一扫过韩存保、梅展、徐京、杨温、李从吉、张开、项元镇、荆忠、王文德,字字铿锵:
“尔等九位,皆是镇守一方的节度使之身,手下皆有精兵强将。
今日兵败,非战之罪,乃上梁不正、主帅无能!
尔等若降,某家保证只论兄弟,前事既往不咎!
话已至此,若诸位执意不降,某家虽然惜才,也只能以战俘处置,阵前斩首,以儆效尤。
尔等皆是有家小、有名声之人,一死之后,家小受牵连,名声变逆臣,值得么?”
韩存保面色沉凝,良久才沉声开口:
“林教头所言,句句在理。
可我等身为朝廷节度使,一旦归降梁山,便是叛臣,日后如何面对天下人?”
林冲朗声笑道:
“哈哈!韩存保将军此言差矣!
当今世道,奸臣当道,忠臣遭殃。尔等不降,是为奸臣殉葬;归降,是为天下除奸!
百姓只会赞尔等明辨是非,史书亦会记尔等弃暗投明,何来叛臣之名!”
梅展长叹一声,手中三尖两刃戟哐当落地:
“某征战半生,今日方知,死保奸臣,实为大错!
林将他刚刚独战我等九人,勇武盖世,某心服口服!”
徐京亦是掷下巨斧,声音沙哑:
“某愿降!林教头枪法如神,某不敌,甘愿归降!”
杨温弃棍长叹:“征战半生,未尝想过为奸臣而死。林教头以一敌九,武艺绝顶,某心服!愿降!”
项元镇也掷枪躬身:“非战之罪,实乃主帅无能!某愿归降,只求林教头不弃!”
李从吉、张开、荆忠、王文德四人亦纷纷放下兵器,躬身行礼:
“我等愿降!愿随林教头,除奸安良,聚义逍遥!”
韩存保见其余八位节度已然归降,仰天长叹一声,亦将方天画戟拄地,单膝跪地:
“韩存保愚忠误事!
林教头以一敌九,神勇无双,某彻底心服!
从今日起,我愿归降梁山,追随教头哥哥,替天行道,除奸安良!”
九大节度使,尽数归降!
关胜见此,丹凤眼一闭,再睁开时已然释然,青龙偃月刀拄地,单膝跪地:
“某关胜,一生只服真英雄!
林寨主刚刚能独战九节度而不败,气概堪比先祖武圣,某心悦诚服!
愿弃愚忠,归降梁山,以武圣之名起誓,日后但有二心,天诛地灭!”
徐宁亦躬身行礼:
“徐宁技不如人,更佩服林寨主胸襟与勇武!愿降!此后效忠梁山,任凭驱使,绝无二心!”
呼延灼沉沉抱拳,声如洪钟:
“呼延灼见过教头哥哥!阵前一见,方知真将军风采!某愿降!
更愿重练连环马阵,助梁山破奸除恶,虽死不辞!”
这时,酆美沉声道:“林教头独战九节度,威震天下,某虽身为御前大将,亦心折不已。”
毕胜接道:“为二贼送死,轻如鸿毛;随教头哥哥除奸,重于泰山。某也愿归降。”
二人对视一眼,随即齐声道:
“我等愿意听从教头哥哥号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时间,中军帐前,十四柄兵器先后落地,声如沉雷,震得地面尘土微扬。
五大猛将、九大节度,共计十四员朝廷大将,尽数归降梁山!
林冲见状,哈哈大笑,上前一步,亲手一一扶起众人:
“好!好一个弃暗投明!从今往后,尔等皆是我林冲兄弟,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时,周昂、王禀等旧部好汉纷纷上前与新降诸将见礼,场面一片热闹和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