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的胳膊搂得很紧,像是生怕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从指缝间滑落。
而星野就这么被她抱着,起先还僵硬地想要推开,可那股熟悉得几乎让她鼻酸的温度,让她的挣扎变得越来越无力,最后整个人都窝在梦怀里,额头抵着梦的肩膀。
走廊外风沙打着旋,从破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地板上留下一层薄薄的沙痕。
然而就在这时,一股仿佛从旧衣柜里散出来的陈年霉味,还有股子石缝里渗出来的泥土凉意,迎面扑来
星野的身体在这一秒彻底绷紧。
她猛地使劲,手肘往后狠撞,直接把梦推开半步,旁边的铁火钳被带得倒在地上,在木地板上砸出刺耳的哐当声。
“星、星野酱?”
“不要过来!!”
星野连退三步,劈头撞上背后的白墙。
震下来的石灰粉扬了她满头满脸,可她连眼睛都没眨,只是死死盯着梦,双拳紧攥,指缝里满是因为用力而嵌进手心的沙子。
“死了……”
星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她抬起眼,目光从梦身上移到乾启身上,又从乾启身上移回梦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嘴唇抖了抖。
“……梦前辈,死了。阿拜多斯,也没了。大家都散了,白子不见了,芹香不见了,绫音累垮了……”
“我以为我已经做好准备了,我以为只要能知道真相,不管是多大的债,多难走的路,我都能帮阿拜多斯撑下去。”
“结果呢?结果是梦前辈三年前就已经没了,阿拜多斯最后只剩我一个人,连大家都走丢了,我到头来什么都守不住,甚至连这所学校,都只是我为了逃避现实,在脑子里捏出来的假地方。”
没有人回答她。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那我这三年算什么?我每天起早贪黑去巡逻,连睡觉都只敢打个盹,就怕一睁眼学校被催债的人拆了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只要我能像梦前辈那样撑着,阿拜多斯就总有希望,结果这都是假的!我从头到尾只是在一个死人的废墟里跟空气较劲!”
她猛地抓起桌角那个空茶杯,用力砸向墙壁。瓷片在墙上碎裂,发出清脆的响声,散落一地白渣。
“为什么会这样啊……我明明已经比谁都用力了。每天晚上闭上眼,我都在想明天该怎么去多换两个铜板,怎么去把利息还上。我连哭都不敢在外面哭,就怕野宫她们看到了会害怕。结果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改变,我谁都救不了!”
她脱力般跪倒在沙地上,双手死命抓着粉色的短发,把头埋进膝盖,哭腔混着粗重的喘息,在狭窄的屋子里撞出沉闷的余音。
“凭什么?凭什么这世上不管我怎么挣扎,怎么做梦,结局都是我一个人守着这堆废铁?!我明明已经比谁都用力了!连睡觉都不敢睡太久,就怕多睡一会儿就错过什么机会!结果呢?结果告诉我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在白费力气,告诉我我连一个人都守不住!”
她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气中胡乱比划着,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哭哪里是喊。
以至于到了最后,她的声音都变了调,像是破旧的风箱在漏气,带着细碎的嘶哑声。
而随着她的痛哭,窗外的风沙突然像被点燃的火药,疯狂地拍打着玻璃。整栋教学楼在风暴中晃荡,墙皮裂开的缝隙里漏进野兽抓挠般的风声。
梦看着跪在地上抽搐的女孩,眼眶红了。她走上前,再次在星野身边蹲下。
“星野酱——”
“别叫我的名字!”
星野抬手,用力指向梦,声音颤抖得几乎要碎掉:“我天天盼着能让梦前辈回来,念叨了三年,想了三年,今天我睁开眼,你就在我面前坐着,对我笑,用你的声音喊我星野酱,我差点就真的信了,结果你告诉我,这些都是我自己在脑子里面捏出来的东西,真正的梦前辈三年就没了,连魂魄都没留下。”
她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自己听:“我连她死的时候身上的感觉我都记得,她在沙漠里活生生变成了干尸,手冰凉冰凉的,怎么捂都捂不暖,我那时候想,只要我能跑快一点,再快一点,就不至于……可我还是没能留住她,三年了,我每天都在想,要是那个时候,我跑得再快一点就好了。”
“你说得对,是我自己要听的,不是你们硬塞给我的,所以我能怪谁?我谁也怪不了,只能怪我自己,怪我太没用了,早知道真相这么难受,当初就该把自己埋进沙子里,一辈子别醒过来。”
她说完这句话,终于没有力气再支撑那副摇摇欲坠的架子,靠在桌沿的边上,整个人缓缓滑下去,蹲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闷声呜咽起来。
“星野酱,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不知过了多久,梦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来。
她走过来,也跟着蹲下,蹲在星野面前,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膝盖上的布料。
“其实……我不是故意要瞒着你的,我之所以会来到这里,是因为我突然听到了一阵微弱的哭声,那个声音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听起来那么害怕,又那么孤单,我没办法丢下你管,所以顺着这股呼唤,我的灵魂就被扯到了这里。”
星野的身子顿了顿,埋在膝盖里的抽泣声稍微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没办法接受一个死了三年的人突然跑回来,换作我是你,我也受不了,这没什么丢人的。”
“你说你一直想,要是能再见到我一面就好了,我现在就坐在这里,虽然我是一缕不知道该怎么说的灵魂,但我还记得你最喜欢吃什么,记得你怎么系鞋带,记得你生气时会鼓腮帮子,这些记忆,是死掉也带不走的。”
“我确实是死了,可我一直看着你,我躲在你记忆的角落里,看着你撑着阿拜多斯走下去,下雨的时候你一个人蹲在储物间里哭,你以为没有人知道,其实我都知道。”
“那时候我在想,这就够了,这说不定比我真的站在你身边还要更接近你,因为没有了距离,没有了隔阂,我真真切切地活在你的记忆里,为你而感到骄傲。”
“你现在可以恨我,可以气我,可以觉得这破真相荒谬透顶,我不会怪你,你是我教出来的后辈,再怎么发脾气我都接着。”
“可我要你记住一件事:你从来没有一个人过,你带着我那一份在往前走。”
星野埋在膝盖里的肩膀慢慢停止了颤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眼睛又红又肿,哭得像只落魄的流浪猫,却用力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乱毛。
“……你这个人真是,连安慰人都这么啰嗦。”
她站起身来,发软的腿本来还不太能站稳,走了两步又踉跄了一下。
乾启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她下意识地抓住乾启的袖口,用力抓了抓,像是要把这股支撑感留在手心里。
“老师,我知道我提这个要求很任性……但我现在,还不太敢走出去,你能在这儿多陪我一会儿吗?”
乾启低头看着那双红通通的眼睛,那里面带着尚未褪尽的慌乱和自卑,却也有了一丝努力想要往外走的渴望,便点了一下头:“嗯,多久都行,我们就在这儿陪着你,等你觉得准备好了,我们再一起出去。”
窗外,最后一片沙尘落定。
天光从破窗透进来,正好落在这三个人的身上。
活动室虽然还是那个破败的模样,却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属于它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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