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和尚声音清脆,目光澄澈,身上那件僧衣洗得泛白,却干净齐整。他站在这片晾着俗家衣衫、飘着炊烟酒气的院落里,竟像一株误生在人家庭院中的小小青松。
刘轩见他模样伶俐可喜,语气不由温和了几分,微笑道:“小师父,我们并非访客,只是路过游赏。”略顿一顿,又和声问:“不知小师父法号如何称呼?这般年纪,怎就入了空门?”
小和尚双手合十,一本正经答道:“回施主,小僧法号一休。”他语气坦然,仿佛在说天经地义的事:“因我爹爹是本寺住持,小僧自然也是僧人。”
刘轩心中微动,顺着他的话问道:“如此说来,这寺中僧人的孩儿,生来便是僧人么?”
一休眨了眨眼,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似乎不解对方为何有此一问:“僧人的孩儿,自然是僧人了呀。”他偏着头,认真比划道:“就像农人的孩儿将来耕田,商贾的孩儿大多学做生意。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么?”
刘轩默然颔首,不再多言,只向小沙弥淡淡一笑,便领着众人转身离去。
跨出山门的那一刻,他眼中最后那丝温和的笑意悄然褪尽。
刘轩心中一片澄明。此间僧人,早已非是看破红尘的出世之人,而已然蜕化成一个依托寺产、代代相袭的特殊阶层。在这里,佛性已然让位于血脉,修行沦为了家业。
难怪那一休小小年纪,便能说一口流利的汉语。这本就不是什么佛法慧根,而是阶级的门槛,是身份赋予的印记。
刘轩转过头,看向朽木等僧人,这五名僧人脸上的愤怒神情,已经被悲戚所替代。若遇一二破戒野僧,他们大可出手惩戒,可面对这般这已成风俗、代代相承的“僧俗一家”,他们无能无力。
刘轩轻轻拍了拍朽木的肩膀,沉声说道:“放心吧。师叔祖自有计较,在我离开灜顺之前,定教此间梵刹,重立中土清规。还佛祖一个清净道场。”
朽木跟随刘轩日久,深知这位师叔祖平日小事上随性不羁,甚至偶有戏言,可一旦涉及正途大义,从来言出必践,绝无虚词。此时听得这斩钉截铁的承诺,心中那块压了着的沉石骤然落地,一股热流涌上胸膛,竟也顾不得身在街市,当即“扑通”一声跪倒:“朽木,叩谢师叔祖慈悲!”
身后枯木、焦木、腐木、烂木四僧亦齐齐跪倒,俯身下拜。
“都起来吧。”刘轩伸手虚扶,神情郑重:“肃清佛门,匡正法统,是天下僧伽分内之责。我无根上师若是无所作为,如何配当你们师叔祖?”
宁欣月已听花万紫说过刘轩“出家”之事,在旁听得他这番对答,唇角已忍不住微微扬起。她想起夫君往日那些“不拘小节”的言行,再看眼前这般肃然许诺的模样,心底那点笑意便如春水漾开,好在轻纱掩映,无人得见。
纯子早就暗自纳闷,这几个和尚为何称刘轩为“师叔祖”。此刻听得刘轩竟以佛门俗家弟子自居,还有法号,心头登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鄙夷,忍不住撇了撇嘴。她动作幅度却大了些,用力过猛,只感觉一阵刺痛,方知是自己咬着了嘴唇。
刘轩转身对朽木道:“你们心绪不宁,先回驿馆歇息吧。我陪几位夫人再走走,有十五他们在,安全无妨。”
朽木等人此时确实心乱如麻,闻言忙合十一礼,默然转身离去。
望着几名武僧远去的背影,刘轩长长舒了口气,方才那沉凝的神色也随之舒缓了几分。他看向藤井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随意:“你可知道这灜顺城里,有什么可散心的地方?”
藤井空微微一愣。她从未踏足此城,哪知何处有趣?寺庙是决计不敢再提了。她垂眸思忖片刻,轻声道:“陛下,灜顺临海,出西门便是滩岸。虽无名胜,但海天开阔,或许……或许能让陛下与娘娘们略舒心怀。”
刘轩点了点头,转向身侧如影随形的零一道:“你带人回驿馆,将马车与马匹备来。我们去海边走走。”
“是。”零一沉声应下,朝零二等人微一颔首。数道身影当即分开人群,朝驿馆方向疾行而去。
不多时,街角便传来车轮辘辘与马蹄轻响。小凳子与小椅子驾着马车稳稳驶来,零一等人牵着十余匹健马随行在侧。
刘轩携宁欣月等女眷登车。十五与其余近卫翻身上马,一行人便调转方向,车马不疾不徐,碾过青石板路,径直往西门行去。
车马穿过城门时,日头已西斜,将城门洞染成一道昏黄的甬道。守门的兵卒远远见皇帝队仪,早忙不迭推开栅栏,垂首肃立两旁。
出得城来,景象便与城内迥异。官道两侧是略显荒疏的田野。更远处,灰蓝色的海平面已在天边露出一线,海风毫无阻隔地拂面而来,带着与城中空气截然不同的腥咸。
行不数里,道旁开始出现低矮的渔家屋舍,聚成一个小小的村落。屋顶多以茅草或破旧瓦片覆着,屋前晾晒着渔网,网上挂着的海藻在风里轻轻晃动。几个肤色黝黑、衣衫褴褛的渔民正蹲在屋前修补网具,听见马蹄声,只茫然抬头望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村口歪斜的木桩上,系着几条破旧的小渔船。海浪声愈来愈清晰,如低沉的叹息,永无休止。
马车沿着村旁一条被车轮碾出深槽的土路前行,却始终未见平缓的沙滩。道路尽头,地势渐高,一片灰黑色的矮崖横亘在前,崖下便是波涛翻涌的海面。
“陛下,前头无路了。”驾车的小凳子勒住缰绳,回头禀道。
刘轩掀开车帘望去。眼前这处矮崖高不过三四丈,崖顶生着些疏落的矮松,在海风中微微摇晃。
“就在这儿吧。”刘轩率先下车,又回身搀扶宁欣月等人。
一行人弃了车马,沿着崖边一条被踩出的小径缓步而上。海风顿时猛烈起来,吹得衣袂猎猎作响。宁欣月抬手轻按面纱,藤井空与真子等人亦微微侧身,以袖掩面。
登上崖顶,视野豁然洞开。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苍茫大海。夕阳正沉向海平面,将西天染成一片壮丽的金红,又在这无垠的水面上铺上一片金黄之色。波涛一层推着一层,不断拍打着崖下的礁石,溅起雪白的飞沫。
崖顶地势略平,矮松之下,竟有几块表面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似是常有人在此坐望。刘轩在一块大石上坐下,宁欣月轻轻挨着他身侧坐了,其余诸女也各自寻了地方。
刘轩极目远眺,目光越过翻涌的波浪,投向那水天相接的渺茫之处。朽木等人的悲愤、一休小和尚天真的话语、藤井空谨慎的解释……种种景象在他心中流转。整顿寺庙、重划田产、推行教化——一道道政令已在他胸中渐次成形,只待发出。
“天啊!你们看——”
柳柔一声短促的惊呼,蓦地划破了涛声。刘轩从沉思中惊醒,只见几个女子皆已起身,正齐齐望向矮崖之下,面纱被海风掀起一角,露出她们满是震惊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