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本初领命离去后,刘轩唤来零一,吩咐道:“你回驿馆禀告皇后,朕需在此查案,午间不回。另将美惠子带过来。”
零一应声退下。刘轩转向郝英明,淡声道:“传木次郎之妻上堂。”
郝英明领命退下,不多时,便带着两名差役,押着一名女子步入堂中。那女子眼睑红肿,步履迟滞,显是哭过许久。两侧衙役有模有样地齐声低喝“威——武——”,手中水火棍沉沉顿地,肃杀之气顷刻弥漫。
那女子何曾见过这般阵仗,身子一颤便跪伏在地,不住发抖。
刘轩抬目端详,见她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着一身齐胸襦裙,竟是标准的汉家装扮。刘轩心中微动——自《着装令》推行以来,因汉衣铺售价不菲,城中贫家女子多是将旧和服改制凑合,能如此周身齐整的,多半家境殷实。可宋本初方才明明禀报,木次郎“家境清寒”。
女子名唤林芽依。除却新学来的几句“你好”“多谢”“吃饭”,她几乎不通汉语。
过不多时,零一便引着美惠子来到堂上。刘轩示意她在自己身旁落座,充作通译。
他目光如炬,看向堂下女子,手中惊堂木沉沉一击:“堂下妇人!你丈夫木次郎昨日尚能外出,身无异状,何以今晨便猝然横死卧房?本官已查,他面色青黑,实是毒发暴毙。昨夜你二人同案而食,为何他中毒身亡,你却毫发无损?”
美惠子神色端凝,当即将这番话用倭语清晰译出。
林芽依浑身剧颤,眼中尽是惊惶,用倭语说道:“大人明鉴。民女、民女实在不知,昨夜饭菜,民女也一同吃了的……”美惠子听罢,便用汉语转述给刘轩。
刘轩静听美惠子翻译,眼底微光隐动。待她话音落下,又追问一些细节。
林芽依垂首一一答了,美惠子随之逐句译来:“昨夜吃的不过是寻常糙米饭、腌菜并一道豆腐汤,剩余菜饭尚在家中。至于为何状告石正太,是因为他素来与民女丈夫不睦,大嫂疑心是他毒害了兄弟二人,民女才随大嫂前来鸣冤。”
刘轩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对郝英明吩咐道:“备车,去木次郎家看看”说完指了指林芽依道:“带她同去。”
郝英明连忙领命,命衙役们准备。
木次郎的家坐落于城中偏隅,一行人骑马乘车,不过一刻光景便已抵达。
木次郎家乃是沿街是一处小院。院门已被盖了官印的封条交叉封死,两名衙役正按刀守在门外。
刘轩微微颔首,宋本初保护现场倒还算周全。他示意衙役启封,推开破旧的木门。
院落比想象中还要破旧。正面三间木屋已显朽色,两侧是茅厕与柴房、鸡舍。墙角散乱地堆着几件农具。院子中央一棵老樱桃树下,一只老母鸡正领着一群雏鸡啄食。满目萧然,确是贫寒人家的居所。
木太郎的遗体早已移往府衙勘验,正房的门上同样贴着封条。刘轩对郝英明吩咐道:“你带人,在院中等候。”
说完,他走上前,亲手撕下封条。侧身看向一旁脸色苍白的林芽依,语气平淡无波:“你引路。”又示意美惠子跟随进去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响声。刘轩随着林芽依走进屋内,一股混杂着尘土与霉味的陈腐气息扑面而来。 这林芽依虽衣着光鲜齐整,居所内却疏于打理。屋内陈设不仅破旧简陋,器物亦随意堆置,凌乱不堪,墙角甚至结着蛛网。跟在两人身后的美惠子不由轻轻蹙眉。
这是倭地常见的联排样式布局,地面是夯实的土地。入门便见一座兼作烹饪、照明与取暖的地炉,旁侧摆着用饭的矮桌,上头还搁着前一日未及收拾的残羹碗碟,并两张矮凳。经年烟熏,头顶的屋梁已是一片黢黑。
两侧各有一间小屋,以横拉式竹门相隔,左侧用以堆放杂物。右侧则是寝室。穿过敞开的房门,可见卧室内,有一以竹子简易搭出榻榻米台,上头的被褥尚未整理,角落堆着几包用布裹好的衣物。榻榻米前也摆着一张矮桌。
整间屋子,处处透出主人的贫寒困窘。然而卧房一角,却偏偏摆着一只簇新的小小梳妆台。台上除了一面铜镜,还散放着些胭脂水粉之类,在这陋室之中显得分外突兀。
刘轩的目光缓缓扫过矮桌上的残羹冷炙。他心知,无论木次郎真正的死因为何,眼前这桌饭菜必定无毒——若是二人同食,自然无事;若是林芽依下毒谋害亲夫,也绝不可能将罪证如此明晃晃地摆在此处。要么,这饭菜早已被调换过,刻意布在此处,充作伪装。
他转身,抬手拉开了左侧储物间的竹门。
门内杂物凌乱堆叠,几无下脚之处。偏偏在角落一张破旧木桌上,搁着一个青布包袱。刘轩将其解开,里头叠着几身女子衣衫——料子尚新,纹样秀雅,皆是和服。桌下还并排放着几双女鞋,鞋面绣工细致,显然不曾多穿。
簇新的衣物,与这满室贫陋,格格不入。林芽依身上的穿戴,竟然比房子所有家当都值钱。
检视过储物间后,刘轩踱入卧房。木次郎便是在这张榻榻米上气绝的。他静立片刻,转身将候在门外的两名女子唤了进来。
经由美惠子传译,刘轩再度开口讯问:“昨夜你丈夫用过晚饭后,临睡前,可曾另外食用过什么?”
林芽依摇了摇头:“不曾。”她瞥见刘轩的目光落向矮桌上那只粗陶大碗,忽又想起什么,迟疑道:“只是……半夜他起来喝过些水。”
“水?”刘轩目光一凝,问道:“可是你事先为他备好的?你如何知晓他夜间定会口渴?”
林芽依上微微一红,略带扭捏道:“我家男人,每次……行过房之后,总要喝水。昨夜他想与我亲近,我便照旧备下了一碗水在床头。从前,也都是这般。”
刘轩略一沉吟,又问道:“昨夜行房之时,他气力如何?可如平日一般持久?”
美惠子将此话译出时,耳根微微发热,心中窘迫万分,陛下怎的问起这般私密之事?她目光扫过林芽依脸庞,心道:“不至于吧?”
林芽依脸色更红,却仍垂首细声答道:“并无……并无不同,与往日差不多的。”
刘轩再问:“行房之后,你隔了多久睡去的?”
林芽依轻声答道:“事毕之后……民女只觉困倦不堪,不久便睡着了。”
刘轩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他自然没有窥探他人床帏之私的癖好,这般追问,只因其中关涉案情。木次郎乃是中剧毒暴毙,仵作断言其服毒后不久即亡,那便足以推断——夫妻亲热之时,人尚无恙。毒,或许就在事后的那碗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