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潼关,便是关中地界。
秋风卷着黄土,扑在脸上,干燥而粗粝。
官道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令狐冲骑着毛驴,曲非烟骑着白马,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着。
曲非烟这几天话少了许多,像是心事重重。
令狐冲也不问,只是偶尔递过酒壶,她接过喝一口,又还给他。
午后,二人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东西一条街,南北几家铺子。
最热闹的是一家酒肆,门口挂着褪色的酒旗,里头传出喧哗声。
“进去歇歇脚。”令狐冲翻身下驴,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拴马桩上。
曲非烟也下了马,跟在后面走进酒肆。
酒肆里坐了七八桌客人,大多是行商走贩,也有几个腰挎刀剑的江湖人。
令狐冲和曲非烟在角落寻了张桌子坐下,要了两碗羊肉面,一壶浊酒。
面还没上来,旁边一桌的谈话声便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青城派被人灭了!”
“什么?青城派?余沧海那老道?”
“可不是嘛!满门上下,鸡犬不留!只有几个在外面办事的弟子和余矮子本人逃过一命!”
曲非烟筷子一顿,抬眼看向令狐冲。
令狐冲面色不变,端起酒碗慢慢喝着。
“谁干的?”有人问。
“还能有谁?令狐冲!”
说话的是一个黑脸汉子,四十来岁,满脸横肉,手里攥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令狐冲那厮,黑木崖上一个人挑了正魔两道,如今翅膀硬了,便开始到处灭门!
青城派与他有旧怨,这不,首当其冲!”
“不止青城派!”
旁边一个瘦高个接过话头,“魔教在中原的好几处分舵,也被他连锅端了!
听说杀得那叫一个血流成河,连活口都没留几个!”
酒肆里顿时炸开了锅。
“这令狐冲到底想干什么?先停战,又杀人?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什么停战?我看他就是想当武林盟主!先立威,再铲除异己!”
“黑木崖上他一个人打了正魔两道,如今谁还敢拦他?”
“华山派呢?岳不群不管?”
“管?岳不群早就管不了他了!那令狐冲连师父都不认,还管什么华山派?”
“听说天机阁就是他开的,还有恒山派也护着他,衡山派莫大先生也跟他眉来眼去……这些人都是帮凶!”
“嘘——小声点!万一有令狐冲的眼线……”
“怕什么?他令狐冲再厉害,还能与天下人为敌?”
曲非烟越听脸色越白,手里的筷子捏得咯咯响。
她好几次想开口,都被令狐冲的眼神制止。
直到那些人越说越离谱,她终于忍不住了,霍然起身,走到那张桌子前。
“几位大哥,”曲非烟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你们说这些事是令狐冲做的,你们亲眼见过吗?”
那黑脸汉子抬头打量她一眼,见她是个年轻姑娘,衣着不俗,便道:“姑娘,江湖上都传遍了,还能有假?”
“江湖上传的,就一定真?”曲非烟追问,“你们可有人亲眼见到令狐冲动手?”
黑脸汉子一怔,讪讪道:“这……倒是没有亲眼见到。
可青城派的人说了,那剑法路数,就是令狐冲的剑法!”
“令狐冲的剑法?”曲非烟冷笑一声,“令狐冲的什么剑法?他的剑法谁都能认出来吗?”
瘦高个不服气:“姑娘,你这是在替令狐冲说话?你跟他什么关系?”
曲非烟脸一红,正要反驳,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非非,回来。”
令狐冲端着酒碗,靠在柱子上,朝她招了招手。
曲非烟咬了咬嘴唇,瞪了那几个江湖人一眼,转身回到座位。
那黑脸汉子瞥了令狐冲一眼,见他一身旧青衫,
腰间挂着酒壶和一口普通铁剑,身旁只有一头瘦驴,
怎么看都不像什么高手,便没放在心上,继续高谈阔论。
“依我看,这令狐冲就是第二个东方不败!
不,比东方不败还狠!东方不败至少不出黑木崖,他可是到处杀人!”
“可不是嘛!这种人,迟早要遭报应!”
“正教魔教都容不下他,他还能蹦跶几天?”
曲非烟听着这些话,手都在发抖。
她压低声音对令狐冲说:“你听听,他们都说的什么!
那些人根本不是你杀的!你一直跟我在一起!”
令狐冲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吃着,不紧不慢道:“我知道。”
“你知道还吃得下?”曲非烟急了,“他们在栽赃你!正教魔教都要对付你!
还有天机阁、华山派、恒山派……他们说的那些话,到时候那些人真来找麻烦,怎么办?”
令狐冲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曲非烟眼眶有些红,声音却压得更低:
“你武功高,你可以逃。可仪琳姐姐呢?你小师妹呢?华山派那些弟子呢?
他们能逃到哪去?
你也知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到时候江湖之大,哪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令狐冲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非非。”
“干嘛?”
“你在担心我?”
曲非烟一愣,脸腾地红了,别过头去:“谁担心你!我担心仪琳姐姐!”
“哦。”
令狐冲又笑了,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
“那你不用担心她。她在恒山后山抄经,安全得很。”
“可是——”
“至于小师妹,”令狐冲打断她,“有师娘在,不会有事。”
“那华山派其他弟子呢?天机阁呢?”
令狐冲没有回答。
他放下酒碗,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许久才道:“非非,你说,如果我真的去把那些人杀了,会怎样?”
曲非烟吓了一跳:“你疯啦?你还真打算大开杀戒?”
“不然呢?”令狐冲淡淡道,“我什么都不做,他们照样要把脏水泼到我头上。
与其这样,不如把那些造谣的、挑事的,都杀干净。
杀到没人敢传谣,杀到没人敢动手。”
曲非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秋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你不会真的这么想吧?”曲非烟声音有些发颤。
令狐冲转头看她,又笑了。
“吓你的。”
“你!”曲非烟气得想打他。
“不过,”令狐冲收了笑,声音低沉下来,
“你说得对。我可以不在乎自己,但不能不在乎他们。
如果真有人要对华山、恒山、天机阁动手……”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曲非烟却听懂了。
她想起黑木崖上,令狐冲一人一剑,废了两百多人。
可如果真有人敢动他在乎的人,下一次,他的剑还会留情吗?
她不敢想。
酒肆里,那桌人还在高谈阔论。
黑脸汉子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道:
“令狐冲这种祸害,就该人人得而诛之!
要我说,正教魔教联手,先把天机阁铲平了!”
“对!还有华山派!宁中则护着他,也不是好东西!”
“恒山派那群尼姑,助纣为虐!”
曲非烟听着这些话,拳头攥得咯咯响。
她抬头看向令狐冲,想从他脸上看到愤怒,或者至少是不耐。
可令狐冲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端着酒碗,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桌人越说越激动,甚至有人提议要去终南山找天机阁的麻烦。
曲非烟终于忍不住了,端起面前的酒碗,“啪”地摔在地上。
酒肆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角落里的这个少女。
曲非烟站起身,目光扫过那桌人,冷冷道:
“你们说了半天令狐冲,可曾见过他?”
黑脸汉子一愣:“没见过又如何?江湖上传得沸沸扬扬,还能假?”
“那你们知不知道,”曲非烟一字一顿,“令狐冲此刻就坐在这里?”
酒肆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令狐冲。
令狐冲放下酒碗,抬起头,朝众人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无害,甚至有些懒洋洋的。可那桌江湖人的脸色,却像见了鬼一样。
黑脸汉子手一抖,鸡腿掉在地上。
瘦高个的酒碗“啪”地摔碎。
刚才叫得最凶的几个人,此刻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是令狐冲?”黑脸汉子声音都在发抖。
令狐冲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拍了拍曲非烟的肩膀:“走吧。”
曲非烟瞪了那桌人一眼,跟着他走出酒肆。
身后,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直到一人一驴一马走远了,酒肆里才爆发出惊恐的议论声。
“他就是令狐冲?”
“我的天……我刚才说了什么?”
“他会不会回来杀我们?”
“快走快走,别在这待了!”
那黑脸汉子面如土色,瘫在椅子上,半天站不起来。
出了镇子,曲非烟骑着白马,令狐冲骑着毛驴,并排走着。
“解气了?”令狐冲问。
“没有。”曲非烟气鼓鼓的,“你应该把他们都揍一顿!”
“揍他们做什么?”令狐冲笑道,“他们不过是被人当枪使。真正的黑手,在背后。”
曲非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
令狐冲望着前方的路,许久才开口:
“回天机阁。然后,等着。”
“等着?”
“等着那些人自己跳出来。”
令狐冲淡淡道,“谁在背后造谣,谁想对付华山、恒山、天机阁,总会露出尾巴的。”
曲非烟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安心了不少。
“那……他们要是真来打呢?”
令狐冲没有说话,只是按了按腰间的剑柄。
秋风萧瑟,卷起漫天的黄叶。
前方的路蜿蜒曲折,延伸到天际。
曲非烟知道,这场风波,远没有结束。
那些暗中的算计、谣言、阴谋,正在一步步逼近。
而她和令狐冲,已经站在了风暴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