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上了年纪,就更容易脾肾两虚,起夜乃是常事。
但这并不意味着一点汤水也不能喝。
宋妙道:“我这里正要做个补虚损的汤,养血滋阴,原是打算给一位熟人预备的,您要是明天有空来,我就单炖一煲,咱们先少少试试?”
贺老夫人立刻问道:“是药膳吗?”
又道:“我实在顶不喜欢药膳,厨房其实也钻研了许多汤药,已是十分卖力了,只我越老越难伺候,闻着药味就没胃口。”
宋妙答道:“不是药膳,是猪肚墨鱼汤,这汤温补,听说很能固肾,我再下多多白胡椒散内寒——老夫人愿意吃猪肚吗?”
是猪肚,不是大小肠,贺老夫人倒是没那么计较,便点了点头,不过又补了一句,道:“实在麻烦也就算了!不喝汤也不打紧。”
显然仍旧对喝汤喝水有些犹豫。
宋妙又问了几句,把隔日菜色定了下来。
见宋妙问得细,贺老夫人不禁笑道:“我近来也不知是不是年纪越发大了,琐碎得很,嘴巴也挑,这也不想吃,那也不想吃,府里厨房那些个不晓得多头疼。”
宋妙微微笑,道:“我们做厨子的,其实也很怕吃的人不提要求,一则自己瞎猜,很容易猜错,二则食客不提要求,怎么显摆自己手艺?”
又道:“况且老夫人这样大方体贴人,我前次见府上厨房的田婶子,说是除却月例银子,要是平日里做得好,时常还另有赏赐,除却钱,最紧要也是待人宽厚——哪个厨子遇得您这样主家,都只有高兴的份,怎会舍得头疼?”
虽然没有接话,贺老夫人却是被夸得嘴巴都笑开了。
她用力压了压嘴角,问道:“我来时听说你这里成天到晚大排长龙,都是来吃馒头的,还听说太后娘娘也赐了对面宅子——食肆几时正经开业?便是珠姐儿不唱,我也要找个空过来凑凑热闹的。”
“还得过阵子,正叫人来看房子,对面许多地方还要打扫清理,也要修造,我想着不要大动,小小收拾收拾,早些把铺头开起来,等弄好了,正经要请您来赏光!”
因知道贺老夫人是个爱管事的,耐烦得很,并不嫌絮叨,宋妙就把几样计划说了,又问她修葺这样房屋,有没有什么忌讳。
贺老夫人果然十分着紧,一二三四说了许多条,最后又道:“我去请三清观的道长给你算算日子,看哪一天合适动工、哪一天合适开业,做生意的,不管有没有作用,这些个意头不能不顾。”
又叹道:“可惜小七不在,他打小就投那观主缘分,要是他出马,只怕连招财符都能给你请回来几张!”
宋妙便道:“正想问呢,前次何公子过来,只说自己接了借调,得了个麻烦差事在身,因要办差,一时半会就出不来了,我只以为不过一小阵子,谁知眼下好些日子不见了,却不晓得是个什么情况?”
贺老夫人摆了摆手,道:“快别提了,我才问了他大哥,听说那差事有些麻烦,按着人头不给走,昨日总算得了封信回家,结果搁那隔空点菜呢——何英又是气,又是笑的,拿这个幺弟没办法,说是还要过些日子才能出来,你且等着吧,何家厨房清淡养身得很,等他出来了,只怕头一个就要往你这里跑!”
又叹一口气,道:“他大哥说,信里写得跟饿死鬼投胎一样!他那张嘴,没得吃,简直遭大罪了!”
宋妙闻言,忍不住问道:“不知是在哪里当差?家里不能送吃的进去吗?”
又道:“实在不成,我这食肆里给他送些去,不成吗?”
贺老夫人摇头道:“我也问了,何英嘴里语焉不详的,也不直说,想来是有那么些不太方便。”
两人正说着,就见珠姐儿从后院里小跑着出了二门。
她先同宋妙眯眯眼笑,很有些不好意思样子,又蹭到贺老夫人边上,去挨她膝盖,扯她的袖子,把祖母的头拉下来了,凑着那一只耳朵不知说了些什么。
贺老夫人听完,笑着道:“过阵子再说,你宋姐姐近来太忙,必定抽不出空。”
珠姐儿眨巴眨巴眼睛,赖了一会,方才问道:“那等到天气凉了,祖母还叫我吃冰的吧?”
贺老夫人愣了一下,复又笑了起来,忍不住拍了一下孙女的头,道:“你个馋嘴精,年纪小小,做事就这么要交代的?”
宋妙在一旁听得自己名字,虽不知道什么事,却也问道:“这是要做什么?是我的事么?”
得了这一句,珠姐儿忙转了过来,对着宋妙小声问道:“宋姐姐,我听后头婶子们说,食肆里先前做过一种奶冰酪,拿来就脆饼,又香又浓——那是什么冰酪,日后还会做吗?要是做,我能赶得上,还有得吃吗?”
又道:“我问小莲,她说她也只吃过一回!时常惦记!”
宋妙回忆了一下,笑道:“那是先前食肆里得人送来了许多牛乳,一时吃不完,顺着做的,也不对外卖,你若想吃,等过阵子给你们单做,好不好?”
贺老夫人听得好奇,搭问一句,道:“是同奶酥酪一样的东西吗?既是好吃,怎么不卖?”
宋妙便同她解释了做法,又道:“这东西又不耐放,不坐冰,过不了一两天,质地就要变坏,除此之外,成本也高,做起来还有些麻烦,实在不好定价。”
但听得这东西三四斤牛乳也不一定能出一斤冰酪,又有那许多步骤,贺老夫人顿时好奇起来,便道:“你这一向忙,这样麻烦东西,改日得空再说——到时候索性一次多做些,我这里拿去送人,或是府里上上下下分一分,也就吃完了,总也不至于轮到放坏!”
宋妙答应了一声,刚要再说几句,余光瞥见边上珠姐儿眼巴巴的,忍不住笑道:“若是怕天冷了吃不得冰,眼下虽然没有奶冰酪,却也能吃点些奶冰沙,珠姐儿若想吃,趁着还有一点功夫,我拿出来,你同小莲去做着玩——玩不玩?”
小孩哪有不爱玩的?
珠姐儿当即点头如小鸡啄米,一边点,一边还不忘学贺老夫人说话。
她道:“姐姐,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要是那个奶冰酪太难做,就算了,明年夏天做也成的——我晓得你现在特别忙!我早听说啦!现在食肆外头天天老多老多人排队,都要吃姐姐做的馒头!”
宋妙笑着应了,又转头同贺老夫人解释道:“奶冰沙乃是牛乳做的奶沙,旁的不放,只添一点绵白糖,有些寒凉——一会子做出来,老夫人帮着盯看一回,看看能叫珠姐儿吃多少。”
得了贺老夫人首肯,很快,一个木桶就从里头搬了出来。
宋记自打开始流沙馒头,食肆里的冰就成了常备,此时取冰把那木桶装了大半满,又从中挖了一个大洞,当中放大小两个铜桶,大桶套小桶,大桶里放满粗盐,小桶里却倒了半数牛乳,又兑了一点糖。
见有玩的,两个小孩早围了过来。
东西备好,宋妙就找了根干净铜杵出来,使铜杵在那小桶牛乳里头不断搅动。
这虽是力气活,干着却十分简单。
她搅和了一会,小铜桶最靠桶壁的牛乳就半凝结起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成了极薄的冰沙状。
虽只有一点点,但已经引得珠姐儿瞪大了眼睛,小声哇哇直叫,一旁小莲也忍不住睁大眼睛,凑头来看。
眼见冰沙越来越多,珠姐儿急得不行,忙道:“姐姐!叫我来!你手肯定酸了累了!我来帮你!”
这本就是拿给小孩玩的,宋妙顺着让了开去,把那铜杵递了过去。
两个小孩在这里轮流搅拌,玩得不亦乐乎,一旁的侍女几次想要上前帮手,都被珠姐儿霸着铜杵不肯放,只舍得给贺老夫人来搅两下也玩玩。
过了小一刻钟,一小桶奶就靠着两个小孩的手给搅拌成了冰沙一样的质地。
辛辛苦苦了许久,珠姐儿只分到了一小碗,却是一点没有不开心,跟小蜜蜂似的,捧着盛好的奶冰沙,又端给自家祖母,又端给宋妙,还不忘端去给程二娘。
最后她才同小莲一起抱着小勺子、小碗,去了后院。
宋妙端着碗,也尝了一下。
奶冰沙,顾名思义,就是奶做的冰沙,但那冰沙非常细腻,有一点奶酥酪的绵密质地,只是更清爽,更“沙”。
它融化得极快,挖的时候,勺子自己会陷进去冰沙里,等挖出来一小勺,沙状质地刚送到口中的时候,边缘的一小部分已经化回了牛乳。
进嘴的时候,冰凉凉的,像一勺非常细微的、打磨过的冰晶,会在人的嘴里轻飘飘融化——此时冰的清透、牛乳的奶香,会徐徐流淌进喉咙,顺滑得很。
牛乳是有一点点轻微的甜,里头又添了少少一点绵白糖,衬托得那牛乳香气同甜味更饱满。
这一碗,哪怕宋妙也觉得吃了就跟没吃一样。
她意犹未尽,又给自己盛了一碗,等吃完了,才收拾了桌上几个盘盏,顺手带去后院。
刚走进二门,她就听的后头珠姐儿在感慨个不停。
“小莲!你说这个奶冰沙怎么这么好吃啊!肯定除却靠了宋姐姐,也有我们两个出大力,才能做出来!我们可太厉害了吧!”
夸完一回,她又品一口,再叹一口气,道:“这样好吃!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长大啊——我看那些大人,吃冰雪碗能一口气吃两碗,也没人去管!咱们两个连奶冰沙都只能一小盏!”
小莲却是道:“其实两碗有点多的,我师父说,这种冰冰的、冷冷的东西,吃着的时候不觉得,其实全要耗费五脏六腑的暖热,吃多了,脾脏、肾脏,许多地方,样样都不好……”
“不过她也说,做人其实活不了多少天,要是这也要养生,那也要顾忌,什么都不能吃,都不能玩,活了等于白活!”
但说到此处,小莲连忙又道:“咱们两个肯定是不能白活的,不过也不能吃多了、吃坏了,不然老了又要吃药——等我们大了,就吃一大海碗奶冰沙,这样就算又护了肾脾,又吃到好东西了!”
珠姐儿很犹豫,先又慢慢含着吃了一勺子奶冰沙,复才问道:“多大的海碗啊?可不能太小,咱们岂不是亏大发了!”
两人认真研究了一回,你比一下,我比一下,定好了以后长大,吃奶冰沙的海碗要有多大,特地还取了纸来,垫在条凳上,在上头画了商量好的海碗大小,又在上头写了字句,两人一起签字画押,声明日后长大了,都要用这样大小的碗盏来吃奶冰沙云云。
吃着奶冰沙,两个小孩多日未见,许多话要说,尤其珠姐儿,从来小嘴叭叭的,一个人能顶十个小莲。
偏她说完,回回都要给后者留位置插话。
两人又说这个,又说那个,宋妙从二门才走出来一二十步,已经听得珠姐儿换了好几个话题。
等她走近了,这里已经开始说到前次太后赏赐。
“唉!我那天怎么就不在呢!你快学一学!学一学那天宫里是怎么来给赏赐的!”
小莲惋惜得很,道:“我也没见着,我那天回来听娘亲她们学说话,凑出来几句,说是好热闹,那个宫里头来的官人声音好大的,他把契书递给姐姐的时候,外头那些人连队都不要排了,个个凑进来看热闹!”
“可惜我没有饼子哥会说——等你明天来的时候,喊饼子哥说给你听!他学得特别像!他说,有个客人见真的有太后派人来给赏赐,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张得老大,幸好咱们食肆干净,不然换做在外头,嘴里飞进去只大苍蝇他都不晓得呢!”
“现在食肆里好多好多客人呀!我回医馆,不老少人都来跟我打听,又想订馒头——哎呀,姐姐可厉害了!外头还给她起了个名号,叫做‘宋馒头’,唉,可惜这名号不太好听!”
“好听的!多好记啊!”珠姐儿急忙接话,“你说,咱们什么时候也能得太后赏赐、夸赞啊!真想将来我种出很厉害的花,太后夸我,然后外头给我起个外号……就叫‘贺莲花’,这个好听吗??”
又道:“那时候你医术也特别高了,不知道能不能得个外号,我给你起一个好不好?叫‘程神针’!”
“可我现在穴位都还没记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