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人或许看不到,但他作为亲眼见证这十七年布局的幕后之人,却看得一清二楚。那头金丝雪皇蛛在死亡之后,体内残留的虚空之力与它本身的能量冲突,确实会引发一场剧烈的自爆。
但那股传送之力,根本就不是自爆产生的,那股力量,是从唐折的身上传来的。
在那场爆炸即将将他们撕成碎片的最后一刹那,唐折的体内,爆发出了一股极其奇异、却又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
那能量并非他植入的道源之种,也非那头虚无之蛇残留的虚空之力,而是一种更加玄妙的、连他一时都无法完全解析的、仿佛是由虚空与创生两种截然相反的力量,在某种极其苛刻的条件下,奇迹般融合而生的全新力量。
它撕裂了空间,将唐折与柳芊颜两人,随机传送到了沧澜界的某处,如果不是他在唐折的身上种下过印记的话,恐怕他现在都找不到这两个人在哪里。
苏灿没有出手干涉,他只是收敛了自身所有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融入了这片天地的阴影之中。
他决定继续看下去,他想知道,这个自己亲手创造的“虚空之子”,在完全脱离了他的剧本、置身于真正的绝境之中时,到底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
唐折与柳芊颜就这样开始了他们在这片未知世界里的求生之路,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七岁,都还没有成年,在进入这场高考之前,他们一个是靠代练为生的贫民窟天才,一个是锦衣玉食、连吃饭都有佣人服侍的柳家千金。
两人都没有任何野外生存的经验,起初,他们过得极其狼狈。
分不清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东西有毒,找不到干净的水源,听不懂远方传来的那些若有若无的恐怖嘶吼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们只能靠着唐折那近乎野兽般的本能直觉,和柳芊颜从书本上看来的那些半吊子理论知识,互相搀扶着,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野中艰难地活下去。
好在唐折的天赋极高,他不光在虚拟世界里是无所不能的天才,在这片真实的荒野中,他适应和学习的速度也快得惊人。
在被饿了两天之后,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钻木取火,在目睹了一头似鹿非鹿的野兽被一种通体漆黑的毒草毒死之后,他学会了如何分辨哪些植物能吃、哪些不能碰。
在徒手杀死了一头试图偷袭他们营地的、长着三条尾巴的幼狼之后,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用最原始的石片去剥皮、剔骨、烤肉。
他就如同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片荒野教给他的一切生存法则。
他们两人就这样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荒野之中,开始了漫长的野外生存。
一晃,便是三年,这三年里,他们几乎形影不离,他们曾一起被困在地底深处的溶洞中,靠着相互依偎取暖,才扛过了那足以冻碎灵魂的极寒之夜;也曾一起被数十头闻到血腥味而来的腐食巨蜥围追堵截,柳芊颜为了救被偷袭的唐折,后背被巨蜥的利爪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留下了永久的疤痕。
他们数次险死还生,也数次在绝望的边缘将彼此从深渊中拉了回来。
他们之间的感情,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冰冷考场里雇主与雇佣兵的交易关系,而是在这三年数不尽的危险与生死相依中,不知不觉间,悄然发酵、生根发芽,最终坚固到了几乎可以说是牢不可破的地步。
在来到这片荒野的第一个周年,在那个没有月亮、只有漫天诡异星辉的黑夜里,柳芊颜靠在唐折的肩膀上,望着那片她看了整整一年也依旧觉得陌生的天空,轻声说道:“你觉得我们还能回去吗。”
唐折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拨弄着身前那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让它重新燃烧得更旺了一些。
第二个周年,唐折为了摘下一朵长在悬崖峭壁上、据说能解百毒的赤阳花,失手从数十丈高的地方摔了下来。
他右腿的骨头断了三截,肋骨也断了两根,柳芊颜背着他,躲进了一个散发着恶臭、却相对安全的食腐兽遗弃的巢穴里。
她撕下自己外衣最柔软的布料,用找来的枯枝和树皮,笨拙地替他固定好断腿。
她用那把仅剩的、柳家祖传的红色长剑,一个人守在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洞穴口,整整七天七夜,不敢合眼,挡住了三波被血腥味引来的野兽。
她在心底暗暗发誓,如果唐折能活下来,这辈子,她都不会再离开他半步。
而真正让他们两人彻底敞开心扉的,是第三年那个他们差点就没能跨过去的死劫。
那天,唐折误食了一种看起来与普通浆果无异、实则含有剧毒的“腐心果”。
那种毒素能让人陷入最深的梦魇,反复经历一生中最痛苦的回忆,直到精神崩溃而死。
在唐折被梦魇折磨得浑身冰冷、意识模糊、开始胡乱嘶吼的那个晚上,柳芊颜将他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那本就微薄的、从柳家功法里学来的内力,一点一点地帮他梳理着体内那狂暴的毒素。
她熬了整整三天三夜,当唐折的体温终于慢慢回升,不再胡言乱语的时候,她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抱着他,放声大哭了起来。
她告诉唐折,她不要做什么柳家的千金,她只想跟他在一起。
唐折在清醒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拉起柳芊颜的手,带着她走到了这片荒野最深处、一个没有任何野兽敢踏足的禁地中央。
在那块刻满了扭曲图腾的古老巨石之下,他对着这片天地,也对着她,郑重地许下了他这辈子第一个、也是最重的承诺。
他说,如果这次他们能活着回去,不管是谁来阻止,不管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柳家,还是整个新世界的规则,他都要娶她为妻。
柳芊颜也握紧了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他的誓言。
如违此誓,万剑穿心,魂飞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