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图兰特家有联姻。”
格哈德的声音,带着一丝酸涩。
“我们施洛瑟家呢?”
“跟夏国连最基本的联姻都没有。”
“靠的,不过是几笔买卖,几条商路,还有御兽师协会里那点人脉。”
“这种关系,说断就断。”
格哈德弹了弹烟灰。
“这次若是出兵,夏国顶多觉得我们还算识趣。”
“可若是这次不出兵……”
他顿了顿。
“夏国对施洛瑟家的支持,十有八九会缩水。”
“毕竟……比起斯图兰特家那个有联姻、有张家撑腰的盟友,我们算什么?”
“一个只做买卖的生意伙伴罢了。”
“用完了就扔,也没什么可惜的。”
康拉德沉默了。
家主分析得没错。
施洛瑟家跟夏国的关系,确实太脆弱了。
脆弱到,只要夏国稍微偏向斯图兰特家一点,施洛瑟家在西北的处境就会急转直下。
“所以,这兵,得出。”
格哈德将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
语气,已经从犹豫变成了决断。
“但绝不能死板。”
“学拉格纳那一套,派一些三流军队去当炮灰就行了。”
“去大都府意思一下,跟混沌会的人打个照面,立刻撤退。”
“保住面子,又保住里子。”
格哈德冷笑了一声。
“基辅罗斯是这么想的,罗斯托夫大概率也是这么想的。”
“大家心知肚明,谁也不会真的拿自家精锐去送死。”
“只不过,这笔账确实憋屈。”
“明知道是去当炮灰,还得捏着鼻子认。”
格哈德的拳头,在桌面上重重地锤了一下。
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茶杯里的冷茶,晃了一晃。
康拉德低着头,不敢接话。
书房里,只有壁炉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良久。
格哈德的怒气,缓缓平复了下来。
但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因为,出兵的问题,虽然解决了。
但另一个更深层的、更致命的问题,却如同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拔不出来。
到底怎么样,才能让施洛瑟家族再次伟大?
这个问题,格哈德已经想了无数遍了。
施洛瑟家曾经最引以为傲的,是什么?
是死神战镰!
那把从先祖血脉中传承下来的、令整个北方联合都忌惮的至强异能。
可如今呢?
死神战镰的血统,断了。
不是没有后人。
恰恰相反,死神战镰的唯一继承者,还活在这个世上。
格哈德的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叩击桌面。
他想起了一个人。
不,是两个人。
他的大嫂。
以及他的侄女。
伯莎·施洛瑟。
埃德薇丝·施洛瑟。
埃德薇丝…
那个不会微笑的小丫头。
是死神战镰的唯一继承者。
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把死神战镰。
只要她还在施洛瑟家,只要她愿意为家族所用,施洛瑟家就还有复兴的希望。
可偏偏…
这对母子,是被他亲手逼走的。
格哈德闭上了眼。
那段记忆,他不愿想起,却总是不请自来。
当初,埃伯哈德叛出人类联盟,投靠了混沌会。
施洛瑟家一夜之间从北方联合的顶级豪门,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乱臣贼子。
族中的长老们,人人自危。
施洛瑟家不能没有家主。
埃伯哈德走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就成了最碍眼的存在。
尤其是埃德薇丝。
那个小丫头身上,觉醒了死神战镰。
她是死神战镰的唯一继承者。
按理说,她才是施洛瑟家正统的继承人。
可格哈德,怎么可能让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坐上家主之位?
他费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手段,才在族中长老的支持下,把这对母子赶出了格兰市?
不,不只是赶走。
当初,为了坐稳这个家主之位。
他甚至动过杀心。
杀了这对母子,死神战镰就彻底断了。
施洛瑟家就再也没有人,能拿血统来质疑他格哈德的家主之位。
一了百了。
可最终,他没能下得了手。
不是因为心慈手软。
格哈德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
是因为,伯莎不知道从哪里,搭上了夏国那边的关系。
那对母子一到夏国,就获得了夏国的合法公民身份。
如果他在夏国的地盘上杀人,那就等于跟夏国撕破脸。
以施洛瑟家当时的处境,再得罪夏国,那就真的是万劫不复了。
所以,他只能作罢。
让这对母子,躲到了夏国的山海市。
一躲,就是好些年。
格哈德睁开眼,看着壁炉上方那幅先祖的油画。
画中的银发男人,手持战镰,目光如炬。
仿佛在审视着他。
格哈德移开了视线。
“试着联系一下呢?”
这个念头,不知是第几次从他的脑海中冒出来了。
联系伯莎。
联系那个被他亲手逼走的大嫂。
联系那个他曾经想杀掉的侄女。
可…
凭什么?
人家凭什么搭理你?
当初是你把人家赶走的。
当初是你想杀人家的。
现在家族有难了,就想着把人家召回来当工具?
伯莎又不是傻子。
埃德薇丝……那个小丫头,虽然看着呆呆的…
但…
死神战镰,确实很强!
也确实是施洛瑟家目前最需要的。
格哈德的内心,在激烈地挣扎。
联系,还是不联系?
放下身段,还是死撑?
他抬起头,看向康拉德。
“康拉德。”
“属下在。”
“我的几个儿子,你觉得怎么样?”
康拉德一愣。
他没有料到格哈德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如实答道:
“大少爷沉稳有余,魄力不足。”
“二少爷聪慧,但心浮气躁,难堪大任。”
“三小姐……还小,暂时看不出来。”
格哈德苦笑了一声。
“看不出来?”
“我看得很清楚。”
“老大像我,但不如我。”
“老二不如老大。”
“老三……”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格哈德何尝不知道,自己的几个儿女,一个比一个平庸。
别说出现什么能够掌控大局的天才了。
连维持施洛瑟家现有的基业,都够呛。
再不做些什么。
施洛瑟家,真就完蛋了。
被斯图兰特家蚕食。
被罗斯托夫瓜分。
被夏国抛弃。
最终,泯灭在北方联合的历史尘埃里。
格哈德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落地窗。
夜风裹着花园里松木的寒冷气息,扑面而来。
格兰市的夜空,繁星璀璨。
远处的城市灯火,如星河般绵延。
这片土地,是施洛瑟家经营了数百年的基业。
他不能让它断在自己手里。
“康拉德。”
“属下在。”
格哈德转过身,灰色的眼眸中,那股疲惫被一种决然取代了。
“通过御兽师协会的渠道。”
“联系一下我的大嫂。”
“伯莎·施洛瑟。”
“她现在,应该还在夏国的山海市。”
康拉德微微一怔。
联系……大嫂?
那位被家主亲手逼走的前任侯爵夫人?
那位死神战镰继承者的母亲?
康拉德没有多问。
跟了格哈德这么多年,他深知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是。”
他恭敬地应道。
“属下这就去安排。”
“不过……”
康拉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家主,属下有一句,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伯莎夫人这些年,在夏国站稳了脚跟。听说她跟夏国的一些人物,也有来往。”
“她未必……愿意跟我们联系。”
格哈德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声说道:
“我知道。”
“但,总得试一试。”
“施洛瑟家,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康拉德不再多言。
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书房。
书房的门,轻轻合上。
格哈德独自站在窗前。
夜风拂过他的银发。
壁炉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响。
他看着壁炉上方那幅油画。
画中的先祖,手持战镰,目光如炬。
格哈德喃喃自语:
“大嫂……埃德薇丝……”
“你们,还愿意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