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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鼓寨头,天阴得像要沥出水来。

冷风卷着碎石子打在土墙上。

徐婕穿着深色防风冲锋衣,马尾辫高高扎起。

她左手护着女警秦小曼,右手把男警程远山挡在身后。

对面,八个汉子堵死了下山的路。

为首的人叫黑头,穿着一件敞怀的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手里倒提着一根带锈的螺纹钢管。

他在东川矿业保安队是个小头目,并不是通梁镇本地人。

“几个外地口音,跑我们石鼓寨来查户口?”黑头嚼着口香糖,吐了口唾沫,“还打听村长去哪了。你们算哪根葱?”

徐婕冷眼看着他,手伸进口袋。

“别掏了。”黑头扬起钢管,指向徐婕的鼻子,“我知道你们是县里派来的人。回去告诉你们那个新书记,别以为抓了杰哥,东川的矿照样开。敢断我们财路,今天就让你们知道马王爷几只眼!”

不远处的几栋石碉楼前,十几个羌寨的村民站在门后,神情紧张地看着这边。

徐婕面无表情,手从怀里抽出来,“啪”地一声甩开一本暗红色的证件。

“省公安厅,317专案组。”徐婕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脆,“警察办案,放下武器。”

黑头眯起眼睛,盯着那警徽看了两秒。如果是平时,他可能就怂了。

但万向杰被抓后,集团高层发了话,谁敢在矿区附近查人,直接打残,出了事万家兜底。

“警官证五块钱一本,大街上多得是。”黑头狞笑一声,突然抡起钢管,朝着徐婕的肩膀狠砸下去,“假警察,给我打!”

钢管挂着风声落下。

徐婕不退反进。她压低重心,左脚向前滑出半步,精准卡进黑头两腿之间。

右手迅速上抬,小臂硬接住黑头持棍的手腕,顺势向外一翻。

“咔”的一声轻响,黑头惨叫半声,钢管脱手。

徐婕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左手一把揪住黑头的衣领,右臂弯曲,一记凶狠的肘击重重砸在黑头胸口。

黑头一百六十多斤的身体,直接被砸得双脚离地,仰面摔倒在泥地里。

不到两秒,放倒一人。

“动手!”程远山大吼一声,冲向另外两个混混。秦小曼虽然年轻,也从侧面扑了上去。

八对三,场面瞬间失控。

徐婕刚直起身,身后一个混混举着杀猪刀劈了过来。

她猛地矮身,右腿像鞭子一样扫出,正中对方膝盖侧面。那人膝关节反向一弯,惨嚎着跪在地上。

徐婕顺势一记手刀劈在他后颈,直接将人放晕。

但人实在太多。

不一会儿,程远山挨了一棍,额头流血。

秦小曼被两个人逼到了土墙角。

黑头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面目狰狞:“弄死他们!出了事公司负责!”

就在混混们准备下死手时,最高的那栋石碉楼前,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一根黑漆漆的木杖,重重砸在石板上。

释比余木初站在门槛处,满头白发在风中飞舞。

他举起木杖,扯开沙哑的嗓子,用羌语发出一声高亢的嘶吼。

那声音穿透了风声。

下一秒,各家各户半掩的木门全被撞开了。

拿着铁锹的男子,举着锄头的妇女,拿着菜刀的老人、甚至拿着烧火棍的半大孩子。

几十个石鼓寨的村民,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出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毫不退缩的脚步。

他们把八个混混死死围在中间,锄头和铁锹的刃口,对准了黑头的脸。

黑头彻底傻眼了。

以前这些羌人看到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前几天这些人还去镇上闹事,跟武警战士对峙。

今天这是吃错什么药了?!

“黑哥……情况不对。”一个混混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杀猪刀在抖。

“撤!”黑头看出这帮羌人眼里的杀气,再不走真得被剁成肉泥。

羌寨汉子一旦不讲理,那是真敢下死手的。

他一把推开面前一个老妇人,其他人马上冲过来。

他的手下也冲上去,混战打成一团。

徐婕死死盯着黑头的身影。

瞅准时机上前就要抓人。

黑头拉过一个羌寨女子,用力推出去。

徐婕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女子。

等她把人放好,黑头已经冲开缺口,顺着下山的小路夺路狂奔。

“站住!”徐婕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拔腿就追。

程远山捂着头也想追,被徐婕按住:“你看好小曼,我去!”

山路崎岖,到处是碎石和深坑。

黑头连滚带爬跑出两里多地,肺都快跑炸了。

回头一看,那个女警察竟然还在死咬着不放,距离不到三十米。

“疯婆子!”黑头骂了一句,手里紧紧攥着一截从路边捡来的尖锐树杈。

前方是一个急弯。

黑头刚拐过去,猛然听到一阵狂暴的引擎轰鸣声从坡下传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辆满是泥泞的嘉陵125摩托车如同灰色的野兽,直接从弯道下冲了上来。

骑车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运动服,没戴头盔,眼神冷得像冰。

刘清明看到了狂奔的黑头,也看到了黑头手里的尖锐树杈。

更看到了几十米外,追得气喘吁吁的徐婕。

不需要问为什么。

刘清明右手猛地一拧油门。

嘉陵摩托前轮瞬间抬起三分,排气管发出一声尖厉的咆哮,朝着黑头笔直撞了过去。

“啊——!”

黑头大骇,一边横跳一边躲闪。

然而刘清明似乎预料到他会这么做。

车头在加速中一个横摆变向。

“砰!”

摩托车的前减震硬生生磕在黑头的胯骨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黑头撞飞出三米多远,他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砸进路边的烂泥沟里,一口血喷出来,当场昏死过去。

摩托车后轮剧烈甩动。刘清明左脚点地,硬生生在烂泥里踩出一条深痕,将车稳稳停住。

后座的秘书多吉吓得脸都白了,死死抓着货架不敢松手。

刘清明停下摩托,翻身下车。

看都没看沟里的黑头一眼,径直走向跑过来的徐婕。

徐婕停住脚步,大口喘着气。

她的冲锋衣沾满泥水,头发散乱,但那双眼睛在看清来人时,瞬间亮了起来。

原本冷厉的警花,在这一刻,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你怎么……”徐婕脱口而出,随后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来了。”

刘清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确认她身上没有明显的外伤,眼底的冷意才慢慢褪去。

“没事吧?”刘清明的语气不像县委书记,更像当年在城关镇派出所带着他们查案的战友。

“没有。”徐婕摇摇头,走上前几步,距离刘清明极近,“几个地痞。多亏了你,不然还得费点事。”

刘清明瞥了一眼沟里不省人事的黑头,问:“怎么回事?什么线索,让你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了?”

话语中带着责备。

但更多的是担忧。

徐婕没有半点隐瞒的意思。

在这个男人面前,她不需要有任何戒备。

“我们通过审问几个的镇派出所的内奸。”徐婕快速整理了一下思绪,“有人吐出来一条线索,通梁镇周边几个村子的村长,一直充当万家的‘人头蛇’,负责从寨子里骗人去下矿,还有一些人,被招去了外地。”

徐婕指了指山上的方向:“石鼓寨的村长叫余贵。我们查到,他之前就干过这种事,他的手上很可能有名单和地址,我带人上来摸排,结果遇上了这帮东川矿业的保安。他们也是来找余贵的。”

刘清明听完,眉头微微一挑。

万家在找的东西,肯定不会是简单的罪行。

而自己这步逼警察退赃的险棋,果然撬动了东川集团的铁板。

“走吧。”刘清明转头对多吉招了招手,“多吉,给派出所打电话,把沟里这头猪铐回去审。咱们进寨子。”

徐婕跟着刘清明往山上走。她看着走在前面的男人。

宽阔的肩膀,灰色的旧衣,步伐沉稳得没有一丝犹豫。

刚才骑着摩托车撞飞黑头的那一瞬间,他骨子里的那股子野性和霸道,让徐婕的心跳到现在还没平复。

这个男人,无论到了哪里,永远都是这副掌控一切的样子。

两人走过垭口,石鼓寨出现在眼前。

徐婕愣住了。

寨子口那棵歪脖子核桃树下,站满了人。男女老少,近百号人,安安静静地列在两旁。

释比余木初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一只半旧的木碗,碗里盛满了浑浊的青稞酒。

看到刘清明走过来,余木初那张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极深的笑容。他沙哑着嗓子,说了一长串羌语。

多吉从后面跑上来,声音激动得发抖:“刘书记!释比说……七天,您真的在第七天回来了!他们家里的男人,这些天已经陆陆续续放回来!”

刘清明走到余木初面前,接过那碗不知道啥玩意酿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像吞了一把火。

他把木碗倒转,滴酒未剩。

“咚!”

余木初的木杖重重顿地。

两名羌族少女走上前,将一条鲜红的粗布带,恭恭敬敬地搭在刘清明的肩膀上。

紧接着,全村的村民同时弯腰,右手抚胸,行了羌寨最隆重的迎客大礼。

徐婕站在刘清明身侧两步远的地方,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她办案多年,深知这些少数民族封闭寨子的排外性。

上一任县委书记连寨子的门都没进。

而刘清明,才到茂水县不到十天,竟然让整个石鼓寨主动为他开门。

这就是他的手腕吗?

“释比,我来了。”刘清明走到余木初的身前。

多吉把他的话翻译过去。

“我看到了,请进吧,刘书记。”

余木初含笑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