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城，坐落在长江北岸。
这里，是大宋在江北最后一座重镇。
城池依山而建，城墙高大坚固，青石墙面上爬满了斑驳的苔痕。
城门楼上的飞檐翘角直指苍穹，檐角悬挂的铜铃在秋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清脆的响声。
城墙上每隔几步便立着一面旌旗，旗面上绣着宋国的标志，在风中猎猎飘扬。
此时正是黄昏时分，夕阳西下，将整座城池都染成了一片暗红。
城中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带着几分萧瑟意味的画卷。
邱白一行弃了那艘已被箭矢射得千疮百孔的小船，在镇江城外的渡口登岸。
孙老汉瘫坐在船板上，望着那艘陪了他许多年的客船，老泪纵横。
那船虽然破旧，却是他全部的家当。
如今船舷上插满了箭矢，船舱里到处都是箭孔。
船底还有几处被八牛弩的箭矢射穿的口子，江水正在渗进来，显然是很难再用了。
毕竟，看得出来，这是被朝廷的重箭射穿的，谁敢帮他维修啊？
邱白见他如此，并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从怀中取出一锭金子，放在孙老汉手中。
那锭金子沉甸甸的，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少说也有二十两，够孙老汉买两艘新船了。
“客官，这......”
孙老汉捧着金子，手都在发抖。
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银子，也就是十两的银锭，哪里见过这么大一锭金子。
“船资，还有船钱。”
邱白笑着摇摇头，淡淡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
孙老汉看着手里捧着的金子，眼泪又流了下来，朝着邱白一行连连摆手，语气哽咽。
“客官，你们都是好人，好人啊！”
“老头子祝你们一路顺风。”
邱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带着三女和梅超风，朝城门走去。
走出几步，黄蓉回过头来，朝孙老汉挥了挥手。
“孙船家，快回去吧。”
“以后别再跑长途了，好好在家享清福。”
孙老汉站在破船上，朝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城门口的守卫比往常多了不少。
几个身披轻甲的兵卒站在城门口，正满脸不耐烦的逐个盘查过往行人，目光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进城的人。
城门旁张贴着几张告示，有几个行商正围着告示议论纷纷。
邱白一行走到城门前，黄蓉一眼便看见了那些告示。
最显眼的那张告示是金国发来的。
上面写着悬赏捉拿杀害赵王完颜洪烈之凶犯。
旁边则是宋国镇江府的告示，语气更加严厉，声称要维护邦交，捉拿破坏两国和平之罪人。
不过告示上的画像极为粗糙，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年轻道士的模样，眉眼模糊得几乎看不出是谁。
黄蓉看了几眼，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画得也太丑了，邱白哥哥明明比他好看一百倍。”
李莫愁见到这画，难得地接了一句。
“确实丑。”
穆念慈也摇了摇头，抿着嘴笑了笑。
“走吧。”
邱白淡淡道，迈步朝城门走去。
守门的兵卒拦住了他。
“站住，什么人？”
那兵卒打量着邱白，又看了看他身后三个佩剑带枪的女子，眉头微微皱起。
“出家人，云游至此。”
邱白神色不变，语气平淡。
那兵卒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又瞅了瞅告示上的画像。
那画像实在太模糊了，跟眼前这个道士根本对不上。
况且告示上说那凶犯是独行，身边并没有女眷随行。
眼前这道士虽然年轻，但带着三个女子和一个瞎眼妇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个在金国大开杀戒的凶徒。
兵卒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
“进去吧。”
一行人穿过城门，走进镇江城中。
镇江城虽然比不上临安那般繁华，却也是大宋在江北的重要商埠，行商自是不少。
平日里往来商贾不少，街面上店铺林立，行人络绎不绝。
但今日的镇江，与往日大不相同。
街上的行人是比往日多了不少，但多的不是商贾百姓，而是江湖中人。
黄蓉跟在邱白身边，一进城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从小在桃花岛长大，后来又跟着邱白走南闯北，对江湖中人的言行举止颇为熟悉。
此刻她只是随意扫了几眼，便看见了好几个明显是习武之人的身影。
就比如，那街角的茶摊上，几个彪形大汉正围坐在一张方桌前。
他们腰悬刀剑，身上的衣衫虽然寻常，但坐姿端正，气息沉稳，显然是有功夫在身的。
其中一人手上布满老茧，那茧的位置分明是长年握刀留下的。
不远处的酒馆里，传出喧哗的划拳声。
靠窗的位置坐着几个年轻武人，一边喝酒一边高谈阔论，桌旁立着几柄长剑，剑鞘上的铜饰在灯光下闪着亮光。
对面的客栈门口，几个身穿劲装的汉子正牵着马准备离开。
马鞍上挂着刀鞘，马匹膘肥体壮，一看便知是练家子的坐骑。
黄蓉目光扫过，甚至还看见了一个明显是一流境界的高手。
那是个中年汉子，面容普通，穿着也普通。
但，他走路时脚下无声，周身的气息内敛深沉，显然是修炼了某种高深内功。
黄蓉眉头微微皱起，她眼中的警惕之色越来越浓，压低声音道：“怎么这么多江湖人？”
镇江虽然是大城，但也不至于聚集这么多武林中人。
若是行商，倒也还能理解，赚钱嘛。
但如今这么多江湖人，倒是有些奇怪。
毕竟，他们也没听说最近江湖上有什么大会啊！
而且这些人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单独行动，但无一例外都是练家子，而且不少人的武功还不弱。
李莫愁听到黄蓉的话，点了点头，很是认可她的想法。
她也注意到了这个情况。
她的手不自觉地按在剑柄上，目光在街道两侧来回扫视，似乎想将每一个可疑的人都记在心里。
穆念慈抱着红缨枪，将枪杆藏在布套中，紧紧跟在邱白身后，神色稍显凝重。
毕竟，她们三女除了黄蓉见过世面，穆念慈和李莫愁都是没见过大场面的。
当然，跟着邱白见过的除外。
邱白身边几个女人，也就只有梅超风神色如常。
她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听风辨位已经出神入化。
而且， 行走江湖多年，见过的大场面可是不少。
单说当年为了围杀她和陈玄风，她就跟全真七子交过手，如今这些场面洒洒水啦。
她跟在黄蓉身边，侧耳倾听着周围的动静，片刻之后，低声道：“这条街上，至少有三十个练家子。”
“其中有几个的脚步声很轻，内功不弱。”
“还有几个在暗处，应该是盯梢的。”
邱白听到梅超风的话，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
不但注意到了，还看出这些人并非一路。
有的是宋人，有的明显是金国那边的。
他们互相之间也颇为警惕，偶尔擦肩而过时会交换一个审视的眼神。
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他们都在找人。
邱白稍稍一想，就知道他们在找谁，不过他也不在乎，只是淡淡道：“找家客栈住下。”
一行人在城东寻了家客栈。
客栈名叫江月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
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见几个年轻人进门，连忙迎上来。
“几位客官，住店还是用饭？”
“住店，四间上房。”
邱白将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轻声说：“要安静点的。”
“好嘞。”
掌柜的收下银子，让伙计去收拾房间。
邱白一行在大堂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几个菜。
饭菜还没上来，众人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周围的动静。
客栈大堂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江湖打扮。
角落那桌坐着三个带刀的汉子，低声交谈着什么。
窗边那桌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子佩剑，男子腰间挂着判官笔。
再远些还有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但他们说话的口音却是不对，带着几分北地的腔调，行为也不像是真正的商人。
黄蓉看到这些人，凑在邱白身边，压低声音道：“这些人都是冲着咱们来的？”
“未必是冲着你们。”
邱白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客栈大堂，语气平淡的说：“悬赏令上说我是独行，他们应该还不知道你们跟我在一起。”
“所以刚才在城门口，那兵卒才没有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在大堂中扫过，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些人只是在找我，还没找到罢了。”
李莫愁闻言，沉声问道：“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听听消息。”
邱白放下茶碗，笑着说：“这些江湖人聚在这里，总有些风声传出来。”
“与其自己去找，不如让他们自己说出来。”
话音刚落，角落那桌便传来了压低的声音。
“听说了吗？大雪山大轮寺的人已经过了汉水了。”
邱白听到这话，他的眉头微微一动。
大雪山大轮寺.......
这个门派倒是耳熟，正是鸠摩罗的师门。
算算时间，鸠摩罗的死讯，这会儿也应该已经传到大雪山了。
这些人这么快就到了汉水，显然是金国朝廷做事了，所以才会这么快就来了。
“真的假的？”
另一个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带着几分惊讶说：“大轮寺的人可是几十年没出过西域了，这次居然为了那个叫邱白的道士破了例？”
“那是自然。”
先开口的汉子冷笑道：“那鸠摩罗可是大轮寺的嫡传，据说是要当下一任大轮寺主持的，如今却被人杀了，能不来？”
“听说这次来的可不是寻常弟子，是大轮寺的......”
他话还没说完，掌柜的端着一盘红烧鱼走了过来。
“几位客官，菜来了。”
那几个汉子立刻住了口，若无其事地拿起筷子吃菜。
黄蓉与邱白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来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当晚，众人在客栈中各自歇息。
邱白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镇江城的夜景。
城中灯火点点，远处的长江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江面上偶有渔火闪烁，与天上的星光交相辉映。
但这份静谧只是表象，他能感觉到，这座城中有无数双眼睛正在黑暗中搜寻。
黄蓉推门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
她在邱白身边坐下，将其中一碗递给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邱白哥哥。”
“嗯？”
“那个大雪山大轮寺......”
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了几分担忧，看着邱白有些不自在的说：“鸠摩罗的师父，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鸠摩智，此人......”
邱白点了点头，没有隐瞒。
“......若是活着，那就是活了将近两百年的老怪物。”
“当年，其人以一人之力挑战中原武林，在天龙寺与枯荣大师对弈，在少室山下与少林群僧交锋，最终败于虚竹之手，后又被段誉吸去一身内力。”
“在失去一身武功之后，他明悟佛法，回到了大雪山。”
“鸠摩罗既然是鸠摩智的弟子，那么回到大轮寺之后，显然他重新修炼了武功，还有了更高的修为。”
“不得不说，这鸠摩智当真是个人物！”
“将近两百年......”
黄蓉听到这个数字，脸色不由得变了几分，吞了口口水，压低声音说：“那他的武功，得有多高？”
“不好说。”
邱白摇了摇头，也是不敢确定，毕竟当初鸠摩智能在中原兴风作浪，一身实力必然是先天境界。
至于说他回到大雪山之后，重修武功，如今达到了什么境界，他也不好说。
毕竟，佛门的武功太难说了。
想到这里，邱白抿了抿嘴，脸上露出几分思索，迟疑道：“不过按照时间推算，他至少也是先天巅峰，甚至可能已经踏入大宗师境界。”
“大宗师！”
黄蓉瞪大了眼睛，颤声说：“那他岂不是跟你一样？”
“未必。”
邱白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不过即便同是大宗师，也有高低之分。”
他看着黄蓉那张满是担忧的脸，伸手在她头上轻轻揉了揉。
“不必担心。一切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