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日,兴元府节度使府正堂,杨守亮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发出单调的“哒、哒”声。堂下,几名心腹将领垂首肃立,无人敢先开口。
“报——”斥候的声音如刀锋划破寂静,一名满身尘土的探子冲进堂中,扑跪在地,“节帅!城固...城固失守!”
杨守亮的手猛地停在半空:“说清楚!”
“七月二十六日,李倚大军兵临城固。当夜,王安杀监军杨可师,开城投降!如今...如今凤翔军已入城固,不日将兵发兴元!”
话音落下,堂内死寂。
杨守亮缓缓靠回椅背,脸色煞白。他虽然早有预感,但当消息真的传来时,还是如遭重击。城固一失,兴元东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就没了。李倚的大军可以长驱直入,直抵城下。
“王安...”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怒火燃烧,“这个叛徒!我待他不薄,他竟然...”
“节帅,”都知兵马使任可知小心开口,“如今不是追究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布防。李倚得了城固,下一步必是兴元。咱们...”
话未说完,堂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杨复恭在两名小宦官搀扶下,颤巍巍地闯了进来。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如今面色灰败,眼中却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守亮!”杨复恭嘶声喊道,“可师...可师死了?!”
杨守亮连忙起身:“义叔,你怎么来了?身体要紧...”
“我问你,可师是不是死了?!”杨复恭甩开搀扶,几步冲到案前,双手撑在案上,死死盯着义侄。
杨守亮沉默片刻,点头:“是。王安叛变,杀了可师,献了城固。”
“啊——”杨复恭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受伤的野兽。他猛地转身,指着堂外,“王安!王安的家眷呢?!还在不在城里?!”
“在...都在西营看管着。”杨守亮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义叔,你要...”
“杀!”杨复恭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中尽是疯狂的杀意,“全部杀掉!一个不留!叛徒的家眷,都该千刀万剐!”
堂中将领们脸色大变。
任可知急道:“杨军容,不可!如今军心不稳,若再杀降将家眷,恐...”
“恐什么?!”杨复恭转身瞪他,“叛徒不该杀吗?!杨可师是我的义子!是杨家的人!他王安敢杀我杨家的人,我就要他全家陪葬!”
虽说杨复恭一生收养了六百余名宦官义子,但杨可师却是他最为信任和疼爱的几名义子之一了,要不然也不至于逃难到兴元也一直带着。
他看向杨守亮,声音嘶哑:“守亮,你去!不,让守忠去!他现在不是在府里躲着吗?让他去!让他亲手杀了那些叛徒的家眷!让他见见血,洗洗他弃城而逃的耻辱!”
杨守亮张了张嘴,想劝,却见义叔眼中那股近乎疯狂的仇恨,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没用了。
他颓然挥手:“去...去请守忠将军。”
杨守忠很快被唤来。听到命令,他脸色惨白:“义父...这...”
“怎么?你不敢?”杨复恭冷笑,“守忠啊,你在兴道弃城而逃,已经让杨家蒙羞。现在给你个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不要?”
杨守忠看着义父那疯狂的眼神,又看看杨守亮——后者避开他的目光,显然不打算阻拦。他心中一横,咬牙道:“孩儿...遵命。”
半个时辰后,西营传来凄厉的哭喊声。那是关押降将家眷的地方。刀斧砍劈声、临死前的惨叫、孩童的啼哭...声音透过午后的闷热空气传来,让节度使府中的每个人都脊背发凉。
杨守亮站在堂前,听着那些声音,闭上眼。他知道,完了。这一杀,杀的不只是几条人命,杀的是城中将士最后一点忠诚,最后一点希望。
果然,消息很快传开。
杨守亮急忙赶往西营,却只见一地狼藉——男女老幼三十余口,全被斩首,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中。杨守忠站在一旁,手中提着血淋淋的刀,脸色比死人还白。
“你...”杨守亮气得浑身发抖,“谁让你全杀了?!”
杨守忠茫然抬头:“不是...不是义父的命令吗?”
他低喝道:“杀几个给义叔交差就行了,谁让你全杀了!”
杨守亮真想一刀劈了这个蠢货。
他强压怒火,转身对围观的将士喝道:“是谁动的手?!”
几名士兵战战兢兢地出列。他们都是杨守忠的亲兵。
“拖下去,斩了!”杨守亮厉声道,“传令:这几人擅杀无辜,罪该万死!首级悬于城门示众!”
士兵们被拖走时还在喊冤:“是杨将军的命令啊!节帅!节帅饶命——”
但刀光闪过,喊声戛然而止。几颗人头被挂在北门,血还在滴。
杨守亮对着围观的将士,朗声道:“诸位将士,杨守忠将军误信谗言,擅杀无辜,本帅已严惩凶徒。从今往后,绝不允许再有滥杀之事!违者,斩!”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将士们眼中只有恐惧和怀疑。谁不知道真正下命令的是杨复恭?杀几个小兵顶罪,就能挽回人心吗?
当夜,兴元城中暗流涌动。将领们私下聚集,个个面色凝重。
“王安降了,家眷全被杀了...”一名校尉低声道,“三十多口啊,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
“杨守亮说是杨守忠擅杀,谁信?”另一名将领冷笑,“他杨守忠有那个胆子?没有杨复恭点头,他敢动?”
“咱们的家眷也都在城里...万一,万一咱们被派出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万一被派去交战,万一战败,万一投降...家眷就是这样的下场。
恐惧如瘟疫般蔓延。这一夜,很多将领彻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