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雅此言,未免太过冒险。”张全义声音沉稳,“介入河东之争,无异于火中取栗。李克用是何等人物?纵有李存孝叛离,河东铁骑依然天下骁锐。
我军若西出,胜负难料,即便胜了,也是惨胜,损兵折将,于根基有损。更遑论朱温虎视在侧,岂会坐视我等壮大?只怕我等与李克用拼得两败俱伤时,他便要出来收拾残局了。”
他顿了顿,手指移向地图上凤翔周边:“依我之见,当务之急,乃是稳固根本。大王请看,彰义(泾原)、静难、天雄(雄武军)三镇,环伺凤翔。
彰义节度使张钧,暗弱无能,其部下多有不服;静难军节度使王行瑜,贪婪暴虐,军心离散;天雄军节度使景端,更是首鼠两端,此前暗中与杨守亮勾连。
此三镇,如芒刺在背,若不拔除,大王何以安眠?不如先整顿内政,积蓄粮草,然后徐图三镇。将此三镇收入囊中,则凤翔后方稳固,进可攻,退可守,届时再观中原、河东之变,从容施策,方为上策。”
周庠立刻反驳:“张尹过于保守了!三镇虽在肘腋,然皆是小藩,兵不过万,地不过数州,取之易如反掌,何时不可图?而河东局势,瞬息万变。
此刻李存孝新叛,李克用愤怒失措,王镕、朱温虎视眈眈,正是千载难逢之窗口。若待李克用缓过气来,平定内乱,或朱温消化了时溥,腾出手来,哪里还有我等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博雅只看到了机会,却未看到风险!”张全义也提高了声调,“我军新定山南,将士疲惫,粮秣转运不易。此时远征河东,后勤何以维系?
李克用虽是胡虏,但用兵迅疾如风,若其不顾李存孝,倾全力西向,我军可能抵挡?即便抵挡住了,朱温在侧,他会老老实实看着吗?届时我凤翔精锐尽陷于河东泥潭,朱温若背盟西进,或是勾结三镇袭我后方,何以应对?”
两人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一个要抓住时机,搏取大势;一个要稳扎稳打,巩固根基。
暖阁中的空气仿佛都灼热了几分。
李振一直静听,此刻终于缓缓开口:“二位所言,皆有道理。博雅看到了大势,张尹看到了根本。然则,决策之道,在于权衡利弊,洞察虚实。”
他站起身,踱步到地图前,目光深邃:“介入河东,确有诱人之处。李克用若倒,北方格局将彻底改写。但张尹所言风险,亦不可不察。
朱温此人,鹰视狼顾,最擅借力打力,驱虎吞狼。他派蒋玄晖前来,表面上是邀约联手,实则包藏祸心。他是想让我凤翔去啃李克用这块硬骨头,自己保存实力,待两败俱伤,再出来通吃。”
他顿了顿,看向李倚:“大王,以臣之见,朱温不可信,与其联手,无异与虎谋皮。然则,河东之变,确是一个契机。或许……我等可换一种方式介入。”
“哦?兴绪有何高见?”李倚目光微动。
“不直接出兵,而是暗中行事。”李振手指轻点邢、洺、磁三州,“可派遣秘使,暗中联络李存孝,许以钱粮军械之助,但不公开结盟,更不出动大军。
同时,亦可遣人至成德,与王镕互通声气,示好而非结盟。如此一来,既能在河东局势中投下一枚棋子,保持影响力,又不必承担大军出征的风险,更可避开朱温的算计。我等只需坐观河东龙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寻机而动。”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承业轻咳一声,开口了。
他声音低沉,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某曾出使过河东数次,与李克用打过交道,也见识过李存孝。有些内情,或许可资大王参详。”
众人目光转向他。
“李存孝勇则勇矣,然性情骄狂,缺乏谋略,且与部下不睦。”张承业缓缓道,“李克用虽粗莽,却极重情义,大多数部下仍忠心于他。李存孝此番叛离,看似声势不小,实则是孤注一掷。
某料定,李克用必倾尽全力讨伐,不死不休。李存孝纵有朱温、王镕为援,但朱温心思难测,王镕首鼠两端,未必真会为其死战。李存孝……恐难持久。”
他抬起手指,点了点地图上太原的位置:“李克用若胜,必恨朱温入骨,宣武与河东将不死不休。李克用若败……河东必四分五裂,但朱温也绝不会允许他人轻易染指。
无论何种结局,短期内,河东都将是一片乱局。某以为,大王此时若大举介入,极易深陷其中,抽身不得。倒不如依李参军之言,暗中落子,静观其变。待局势明朗,再作计较。”
张承业这番话,从内部视角剖析了河东局势的脆弱与复杂,让周庠的激进主张显得更加冒险。
周庠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张全义趁势道:“张监军所言甚是!河东浑水,蹚不得。还是该先解决身边之患。大王,彰义张钧,臣已派人暗中接触,其军中都将郝援,早有不满,可为我内应。
静难军王行瑜,行事暴虐,军心离散,可徐徐图之。天雄军景端,见风使舵之辈,待我凤翔展现雷霆之势,其必胆寒。先定三镇,则根基厚实,届时无论河东谁胜谁负,我凤翔皆可从容应对。”
周庠深吸一口气,仍不死心:“即便要先定三镇,也该速战速决,以免贻误介入河东的时机。若拖延日久,河东局势已定,我等便只能望洋兴叹了!”
“三镇虽小,亦需谋定后动,岂能一味求速?”张全义摇头,“用兵之道,当如雷霆,亦需如春雨。
该快时快,该慢时慢。眼下寒冬将至,不利出兵,正好从容布置,来年开春,可一举而定。届时兵精粮足,后方无忧,再视河东情形,或可有所作为。”
两人又要争论,李倚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