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业敏锐地捕捉到了杨师厚眼中骤然燃起的痛苦、不甘,乃至一丝被压抑许久的愤怒与野心。
他放缓了语气,却字字清晰:“符存能得李克用赏识,是因缘际会,也是他抓住了机会。如今,你的机会就在眼前。大王不比李克用胸襟稍窄,凤翔正是用人之际。
你是想继续在此地,看着他人步步高升,自己终老于队正之位,还是愿意赌一把,随某去凤翔,搏一个真正的前程?”
杨师厚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剧烈起伏。
张承业的话,句句敲打在他心坎上。对方的身份做不得假,话虽直接,却合情合理。自己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继续留在河东,也不过是浑浑噩噩,了此残生。去凤翔……哪怕前途未卜,哪怕这真是个陷阱,也好过在这里窒息而死!
一股决绝之气冲上心头。他霍然起身,推金山倒玉柱般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张公!末将杨师厚,愿效忠大王!愿随张公前往凤翔,赴汤蹈火,绝无二心!只求张公与大王,能给末将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好!”张承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起身扶起杨师厚,“识时务者为俊杰。大王不会看错人。你且回营,一切如常,切莫走漏风声。某自有安排,带你离开太原。”
杨师厚重重点头,眼中那沉寂多年的光芒,终于重新炽热地燃烧起来。
两日后,张承业再次求见李克用,提出即将告辞,并婉言请求借调一队士卒护送,以策安全。理由是他所携回礼,如李克用回赠的马匹、皮货需人押运,且近来南路传闻有流寇滋扰。
李克用正在处理军务,闻言不以为意,大手一挥:“此小事耳!张监军要多少人?某拨给你便是!”
张承业躬身道:“不敢多劳陇西王,五十骑足矣。听闻右厢马军第三都的儿郎骁勇,不知可否……”
“第三都?”李克用略一回想,“可。某这便下令。”他当即唤来亲兵去传令。
命令下达后,李克用忽然想起什么,顺口问身旁侍立的亲军校尉:“第三都这次派的是哪一队?”
校尉忙去查问,片刻后回报:“大王,是第三都第二营下辖的丙队,队正名叫杨师厚,原李罕之部旧,在军中四年,寻常队正,并无特别。”
“杨师厚?张承业点名要第三都,偏偏是这队?”李克用虬髯微动,环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他虽看似粗豪,但也不是无脑之辈,尤其经历李存孝叛变后,对任何不寻常的细节都多了一分警惕。
那校尉见状,低声道:“大王,可要换一队?或派人盯着?”
李克用沉吟片刻,手指敲了敲桌案,问道:“这杨师厚及其手下,平日里可有异常?与外界,尤其是与凤翔,可有接触?”
校尉显然提前了解过,回道:“并无异常。杨师厚此人,武艺尚可,带兵也算尽责,但性情有些孤傲,与同僚往来不多,也未见立过什么功劳。
其麾下五十骑,也都是寻常军汉,并无特殊背景。至于与凤翔……应无可能,他们驻扎城西大营,等闲不得出,张监军来太原这几日,也无人与他们接触过,至少明面上没有。”
“张承业来之前呢?可有凤翔的人接触过他们?”
“据营中暗线回报,未曾发现。”
李克用蹙眉思索。张承业是官场老手,行事圆滑,若真有意安排什么,必会做得隐秘。但为一队普通的骑兵大费周章?似乎又不太可能。或许真是巧合?或是张承业从别处听闻第三都某队操练勤勉,故而随口一提?
他又想到张承业此行的主要目的——代表李倚示好、商谈结盟。此事对眼下内外交困的河东利大于弊。为一队无足轻重的骑兵,犯不着节外生枝,得罪这位重要的潜在盟友。
权衡再三,李克用摆了摆手:“罢了,一队士兵而已,给他便是。或许真是巧合。你派人暗中留意一下这队人离开后的动向即可,不必阻拦。”
“是。”校尉领命而去。
李克用将此事暂时抛诸脑后,他的心思更多地被南线李存孝的叛军和东方朱温的威胁所占据。一队五十人的骑兵,在他眼中,确实算不得什么。
翌日清晨,张承业至节度使府正式辞行。李克用亲送至府门,又赠了些北地特产作为程仪,两人把臂话别,气氛融洽。
府门外,杨师厚已率麾下五十骑列队等候。他换上了一身较齐整的衣甲,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努力维持着镇定,但握着缰绳的手心,已微微出汗。他身后,五十名骑兵虽不明所以,但接到军令护送使者,倒也军容整肃。
另有二十名李克用派出的沙陀骑兵在前开路。张承业登上装载回礼的马车,车队缓缓启程,出了太原南门,踏上南下的官道。
马车内,张承业微微松了口气。此事虽有小波折,但总算顺利。他掀开车帘一角,回望逐渐远去的太原城墙,目光复杂。
此行任务基本完成,既传达了凤翔的善意,建立了与河东的联系,又成功寻得并带走了杨师厚。只是不知,大王如此看重此人,他日究竟能绽放何等光彩?
车外寒风凛冽。杨师厚策马行在队伍中,最后一次回望太原。这座他生活了四年却始终感到疏离的雄城,此刻在晨雾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心中没有多少离愁,反而有种挣脱束缚、奔向未知的激荡。他握紧缰绳,目光投向南方蜿蜒的官道。
凤翔,睦王……新的天地,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