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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凤翔,春意正浓。

节度使府后园中,桃花已谢,海棠正艳。李倚却无暇赏花,他站在书房中悬挂的巨幅舆图前,目光在普润、麟游、秦州三处游移。

此时四月已过半。

普润方向,杨崇本与张??仍在对峙。张??胆小如鼠,始终缩在百里城不敢动弹,杨崇本也乐得清闲,每日只按部就班地操练士卒,偶尔派人去城下挑衅,张??只当没看见。

麟游方向,高爽却越来越按捺不住。斥候来报,这几日高爽频繁召集众将议事,似乎在商讨进攻之策。

符道昭依旧每天在营中饮酒吃肉,懒散模样丝毫未变,但李倚知道,他早已暗中做好了迎战准备。

秦州那边,杨师厚已进驻大震关,一直在等待刘思俊的消息。按约定,四月二十,刘思俊将在秦州举事,杨师厚届时率军接应。算算日子,还有五天。

五天。李倚心中默默盘算。只要这五天不出意外,天雄便可收入囊中。届时,静难、彰义二镇若还敢妄动,便是自寻死路。

正思忖间,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亲兵在门外禀报:“大王,朝廷天使已至城外,来人称是太尉杜让能杜相公!”

李倚微微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欣喜的目光。

“开中门,本王亲自迎接。”李倚整了整衣袍,大步向外走去。

凤翔城南门,一队车马正缓缓驶入。

为首的官员年约五旬,清瘦儒雅,一身紫袍,正是太尉、同平章事杜让能。他坐在车中,透过车帘望着凤翔城的街景,目光中满是感慨。

街道宽阔整洁,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偶尔可见巡逻的士卒走过,甲胄鲜明,步伐整齐,对百姓秋毫无犯。城中弥漫着一股安定祥和的气息,全然不似其他藩镇那般萧索或压抑。

睦王……把凤翔治理得真不错啊。

杜让能心中暗暗赞叹。

当年那个年轻亲王,如今已是坐拥凤翔、山南、两川的霸主,势力足以影响天下。作为李唐老臣,他既欣慰于宗室中出了这样的人物,又隐隐担忧——睦王如此强势,与圣上的矛盾日益尖锐,将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些思绪暂且压下。

马车在节度使府门前停下。杜让能刚下车,便见李倚已率众出迎。许久不见,睦王比记忆中更加沉稳,一身亲王服色,气度威严,眉宇间已有了霸主之相。

“叔父远来辛苦,侄婿未能远迎,恕罪恕罪。”李倚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这一声“叔父”,既是家礼,也暗含亲近之意。

杜让能连忙扶住他:“大王折煞老臣了。老臣奉旨而来,大王以国礼相待便是。”

两人目光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复杂。

一个是朝廷宰相,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一个是王妃的叔父,一个是名义上的侄女婿。这层关系,让本该公事公办的场面,多了几分微妙的温情。

“叔父请。”李倚侧身引路。

节度使府正堂,香茗已备。

杜让能坐于客位,李倚主位相陪。朝廷其他使者被引至偏厅歇息,堂中只余二人。

“四年不见,大王……”杜让能看着李倚,一时不知如何称呼。称“大王”显得生分,称“侄婿”又怕逾矩。

李倚微微一笑:“此处无外人,叔父随意些便可。”

杜让能摇摇头:“君臣之礼不可废。老臣还是称大王吧。”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感慨,“当年大王出镇凤翔时,还不到弱冠之年。老臣虽知大王非池中之物,却也未曾想到,短短数年,大王便能据有凤翔、山南、两川之地,威震关陇。老臣……老臣心中,实在是又惊又喜。”

他这话说得真诚。作为忠于李唐的老臣,看到宗室中有人崛起,心中确有欣慰。更何况,此人还是自己的侄女婿,于公于私,他都愿意看到李倚强大。

李倚听出了他话中的真诚,心中也涌起一丝暖意。

这位叔父,在朝中为官时便以清正着称,自己出镇凤翔后,他主动疏远,也是为了避嫌。这份谨慎,这份操守,在尔虞我诈的朝堂中,实属难得。

“叔父过誉了。”李倚谦逊道,“侄婿不过是为朝廷守土,侥幸有些微功,不敢称威震。”

杜让能摆摆手,苦笑一声:“大王不必自谦。老臣虽老迈,眼睛却不瞎。只是……”他叹了口气,“大王与陛下的关系,老臣也略知一二。老臣身为宰相,只盼大王能体谅陛下的难处,莫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李倚打断:“叔父,今日既来,可是奉了陛下之命?若无旨意,侄婿斗胆请叔父直言。”

杜让能一愣,随即苦笑。

他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正色道:“睦王李倚接旨。”

李倚起身,恭敬跪地。

杜让能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旨意措辞颇为讲究,先是赞扬李倚“忠勇可嘉,为国戍边”,又提到“吐蕃蠢动,秦州有变,睦王遣军备蕃,深合朕意”。

但随后话锋一转,告诫他“睦邻之道,贵在相安”,对静难、彰义二镇“当多加克制,勿生衅端”,最后还暗示“凤翔府库充盈,当以社稷为重,增输贡赋,以佐国用”。

李倚听完,嘴角微微上扬。

这道圣旨,典型的昭宗风格——又想警告,又不敢得罪;既怕他吞并邻镇,又不得不倚仗他防范吐蕃;最后还不忘惦记他的钱袋子。

“臣领旨谢恩。”李倚接过圣旨,起身归座。

杜让能看着他,目光复杂:“大王,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了?”

“侄婿明白。”李倚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陛下让我克制,不要吞并邻镇;同时夸我防范吐蕃做得对;最后还提醒我,凤翔有钱,要多交点贡赋。”

杜让能苦笑:“大王看得通透。老臣在朝中,每每劝陛下宽厚待下,莫要苛责藩镇。可陛下……”他摇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李倚放下茶盏,正色道:“叔父回去转告陛下,臣李倚,绝不负朝廷,绝不先动手。静难、彰义二镇,只要他们不越境,臣绝不主动进攻。至于贡赋……”他笑了笑,“待叔父回京时,侄婿自当备上一份厚礼,让叔父带去交差。”

杜让能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大王这话,是说给老臣听的,还是说给陛下听的?”

“都是。”李倚坦然道,“叔父是聪明人,当明白侄婿的意思。我不先动手,但若他们先动手,那就怪不得我了。贡赋我可以加,但加多少,什么时候加,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