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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皇十年·八月·东宫

时近黄昏,东宫大殿内,铜雀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无形的焦躁。东宫冼马陆通紧锁着眉头,袍袖下的双手微微攥着,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来回踱步,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单调而扰人的沙沙声。

坐在宽大紫檀木书案后,正埋头阅览着一摞摞奏章的太子刘昇,终于被这持续的脚步声搅得心烦意乱。他放下手中朱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抬眼看向陆通,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陆先生,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的?晃得我头晕眼也花,这奏章还怎么看?”

陆通停下脚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躬身告罪,反而快步走近书案,脸上忧色更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殿下,非是臣沉不住气。臣近日得到风声,朝中那些河北籍贯的官员,尤其是原北齐故地的士族子弟,近日私下里串联聚会异常频繁,行踪诡秘。臣……臣实在担心,赵王(刘济)一党,恐怕正在暗中谋划什么,想借机生事,对殿下不利啊!”

刘昇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冷笑一声,将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不屑与倨傲:“先生多虑了。赵王刘济?他不过是个志大才疏、仗着母族有点势力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梁小丑罢了。他能谋划什么?至于那些流言……”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坦然,甚至带着几分自矜,“我刘昇自入主东宫以来,上敬君父,下恤臣民,处理政务不敢有丝毫懈怠。宫中更是清静自守,只有韦妃一人,从未亲近其他女色,行事光明磊落,俯仰无愧天地。所谓‘淫乱后宫’、‘夜哭女鬼’?简直是无稽之谈,滑天下之大稽!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必与那些宵小之辈一般见识?”

陆通看着太子这副浑不在意、甚至有些过于天真的样子,心中焦虑更甚,他苦口婆心地劝道:“殿下!人言可畏啊!流言蜚语,杀人不见血!他们污蔑的不仅仅是殿下私德,更是要动摇您储君地位的根基,败坏您在天下臣民心中的仁德形象!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可不防啊!”

刘昇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先生,你把事情想复杂了。我若是下场去跟刘济争斗,岂不是正中他下怀,自降身份,与他沦为一流?就让他和他那帮乌合之众继续表演吧,我看他们能唱出什么戏来!父皇圣明烛照,岂会被这等拙劣伎俩所蒙蔽?”

陆通张了张嘴,还想再劝,但看到太子那副油盐不进、自信满满的神情,知道再多说也是无用,反而可能引起太子反感。他只能将满腹的担忧硬生生咽回肚子里,躬身道:“殿下……所言甚是,是臣杞人忧天了。” 然而,他低垂的眼眸中,忧虑之色丝毫未减,反而更深了。太子心性如此单纯耿直,甚至有些迂阔,将政治斗争想得如此简单,面对赵王刘济那样在宫廷中浸淫多年、心思深沉、手段老辣的对手,真的能应付得来吗?

他心中没有答案,只有一片沉甸甸的阴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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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陆通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一个月后的大朝会上,太极殿内百官肃立,庄严肃穆。就在廷议即将结束之时,数名河北籍的官员像是约定好了一般,接连出列,言辞恳切却又暗藏机锋地向御座上的皇帝刘璟奏报。

“陛下!臣等近日听闻,坊间乃至部分朝野之间,流传着关于东宫的……一些甚为不堪的流言。” 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臣语气沉重,“言说东宫之内,有违人伦之举,以致每至深夜,常有女子悲泣之声隐隐传出,搅得宫中不宁,人心惶惶。如今此事已传得沸沸扬扬,群情汹汹,天下为之哗然!臣等深知太子殿下仁孝,本不愿以讹传讹,然流言猛于虎,关乎皇家清誉、储君德望,不得不报!恳请陛下明察,亦请太子殿下……能否出面,当众自白,以证视听,平息物议?”

刘昇站在百官之首的储君位置上,听着这些“义正辞严”的奏报,看着那些河北籍官员脸上或真或假的忧虑表情,心中那股被污蔑的怒火与对这些勾结串联之人的不屑交织在一起。

他强压怒气,出列向刘璟行礼,然后转身面对百官,朗声说道:“父皇明鉴,诸位臣工!孤自入住东宫以来,夙兴夜寐,所思所虑,皆在国事民生,何曾有过半分懈怠?至于宫中私德,更是谨守礼法,宫中唯有太子妃韦氏一人,相敬如宾,何来‘淫乱’之说?所谓‘夜哭女鬼’,更是子虚乌有,荒诞不经!此等流言,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污蔑孤之清誉,其心可诛!”

他的反驳铿锵有力,但显然并未能打消质疑。

这时,文学椽刑邵——一位颇有文名、也是赵王刘济至交好友的河北籍官员——越众而出。他先是向刘璟和刘昇恭敬行礼,然后抬起头,目光直视刘昇,语气平和却暗藏锋芒:“太子殿下清者自清,臣等自然敬佩。然,臣有一事不明,斗胆请教殿下。”

刘昇眉头微皱:“邢卿但说无妨。”

刑邵缓缓道:“先太子(指刘昇的兄长,已故的刘广)在时,东宫上下和睦安宁,数年之间,从未听闻有任何‘怪力乱神’之事发生,宫内一片祥和。敢问太子殿下,何以……殿下入住东宫不过年余,此类怪诞流言便甚嚣尘上,难以遏制?这……究竟是流言无端而起,还是……东宫之内,确有不为人知之事,以致物议沸腾?”

这番话,看似请教,实则诛心!其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哥哥住东宫几年屁事没有,怎么你一住进去就闹鬼?是不是你本人有问题,才引来了这些“怪事”?这几乎是指着鼻子暗示刘昇德行有亏了!

刘昇何等聪慧,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他顿时气得脸色发白,拳头在袖中紧握,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死死盯着刑邵那张看似恭敬实则挑衅的脸,胸中怒火翻腾,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有力地驳斥这种阴险的暗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孤……不知!”

这三个字一出口,气势上已然弱了三分。

御座上的刘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不由得暗暗叹了一口气。这个儿子,还是太过年轻,沉不住气啊!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通过长时间串联,选择在朝会上突然发难,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面对如此大体量、有组织的攻讦,你这个做太子的,事前竟然毫无察觉?应对起来又如此稚嫩,轻易就被对方激怒,陷入被动。

刘璟对刘昇此刻的表现,感到深深的失望。作为储君,需要的不仅仅是清白,更是驾驭朝局、化解危机的智慧与手腕。

刑邵见太子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上虽不敢表露,心中却是得意非常。他决定乘胜追击,再下一城,于是再次躬身,语气更加“恳切”:“太子殿下既然不知缘由,为今之计,若想彻底平息流言,堵住天下悠悠众口,证明殿下清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请陛下下旨,彻查东宫!且为使天下人心服口服,臣恳请,由文武百官共同作为见证,一同前往东宫查验!若东宫果然如殿下所言,清静无事,则流言不攻自破,殿下清誉得以恢复,亦可借此严惩造谣生事之徒!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让文武百官同去查验东宫后宫?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唐要求!

东宫冼马陆通再也按捺不住,立刻出列,厉声驳斥:“刑邵!你此言大谬!东宫乃国家储贰之居所,尊崇无比,内廷更有太子妃及众多女眷!在场诸位皆为外臣男子,岂能如同查抄犯官府邸一般,蜂拥而入后宫验看?此非但有违礼法,更是对储君极大的不敬与羞辱!你究竟是何居心?!”

然而,刑邵却对陆通的驳斥置若罔闻,他的目标始终是太子刘昇。他转向刘昇,再次深深一礼,将问题抛回给太子本人,语气带着逼问:“太子殿下,您……意下如何?是否敢让百官同往,以证清白?”

这一下,刘昇被彻底架在了火上烤!答应?让数百名外臣闯入自己的宫室,尤其是内眷所在的后宫,无论最终查出什么,他作为太子的尊严都将荡然无存,会成为天下人的笑柄,皇室颜面扫地。不答应?那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我心虚,我不敢让人查!之前的辩解将全部化为乌有,“德行有亏”的帽子就算被扣实了。答应与否,都是输!这是赤裸裸的、让人进退维谷的阳谋!

刘昇站在大殿中央,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针刺般落在他身上。他脸色变幻,胸中气血翻涌。他出身名门,生性高傲,最受不了被人质疑清白,更厌恶这种阴险的逼迫。

短暂的权衡之后,他猛地抬起头,直视刑邵,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却刻意提高了音量:“好!孤行事光明磊落,心中无鬼,何惧验看?!既然诸位心存疑虑,那便同去东宫!孤倒要看看,能查出什么魑魅魍魉来!”

他答应的瞬间,御座上的刘璟眼中最后一丝期待的光芒熄灭了,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殿下站着的陆通,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心中一片冰凉。

太子啊太子,您这是中了对方的圈套啊!

毕竟还是自己的儿子,刘璟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情滑向最糟糕的境地。他不动声色地,给侍立在文官首列的相国高宾递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高宾何等老练,立刻心领神会。他轻咳一声,从容出列,先向刘璟行礼,然后转向群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陛下,诸位同僚。刑椽所言查验之事,虽是为证太子清白,然让满朝文武四五百人同入东宫,确乎于礼不合,亦有失朝廷体统,易生混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刑邵和那些河北籍官员,继续说道:“依老臣愚见,不若折中。由皇室宗亲数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会同几位相国、重臣,代表朝廷前往东宫查看,既可示公正,亦不失礼法。不知刑椽,以及诸位对此安排,可还放心?对老夫与几位同僚的人品操守,可还信得过?”

高宾这番话,有理有据,既保全了皇室和太子的基本体面,又给出了查验的方案,让人难以反驳。他最后那句“对人品是否放心”,更是绵里藏针,将了刑邵一军。

刑邵闻言,额角瞬间渗出细汗,他哪敢说对几位宰相的人品不放心?那不是找死吗?他连忙躬身,语气顿时软了下来:“相国言重了!几位相国与皇亲宗长,人品高洁,德望素着,天下景仰,自然是……自然是无可置喙,臣等万分放心!”

高宾的目光又缓缓扫过殿中其他官员,众人岂能不明白皇帝和相国的意思?纷纷出言附和:“相国此法最为妥当!”

“如此既显公正,又不失朝廷威仪!”

“臣等赞同!”

刘璟见火候已到,不再给任何人异议的机会,他面色沉静,从御座上站起身,声音传遍大殿:“既然众卿均无异议,那便依高相所奏。摆驾,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