套房里的气氛稍稍缓和了一些。
刚刚太史文昭那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哭,算是彻底冲散了屋内先前那股肃杀紧绷的气息。
小家伙此刻就窝在林玥的怀里,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她,像是只有待在这温暖的怀抱里,他才能勉强踏实下来。
哭过之后,他不再剧烈颤抖,只是肩膀还时不时轻轻抽一下。眼眶通红一片,脸上泪痕交错,本来就脏乎乎的小脸,被泪水一冲,看着愈发狼狈单薄。
没人看得出来,这个看着的小不点,刚才在街头生死搏杀里,竟然敢硬生生扑向一个两米壮汉!
这孩子此时满身脏污,头发结块,衣服又旧又硬,看着和街边流浪的小乞丐没有任何区别。
可他的眼神,却和普通小孩完全不一样。
太静了。
静得有些过分,静得让人心里隐隐不踏实。哪怕此刻满眼惶恐,深处依旧藏着一股远超七岁孩子的沉稳。
林玥此刻心里早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掌心轻轻顺着孩子凌乱的头发,一遍又一遍,动作轻柔至极,低声慢慢安抚。
“不怕了宁宁,这里安全了。没有坏人,我们都会保护你。”
温柔的话语不断入耳,太史文昭紧绷的身子,总算一点点彻底放松下来,埋在她怀里的小脑袋也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寻求唯一的依靠。
一旁的雷虎神色也松了不少,与赵磊相视一眼,觉得自己等人是不是有些想的太多了?
屋内众人之中,唯独独孤天川依旧淡然。
他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抿着,神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眼前的一切悲欢离合,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什么也没做!
从第一眼见到这个孩子开始,他就有一缕神识放在了他的身上,一直关注着他的精神波动。
萧仲年脸上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孩子的眼神满是怜爱,看着和众人别无二致。可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没有半点暖意,只剩一片冷静到极致的谨慎。
他这辈子见惯了人心诡诈,越是看似完美的画面,背后往往藏着最阴狠的算计。
今天整件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
就是这样一场针对林玥两人的必杀之局,最后偏偏跳出一个孤苦伶仃的华夏孩童,舍命救人然后完美切入他们的队伍之中。
太顺了。
顺得太过刻意!
只是这孩子现在哭的如此凄惨,如果他要是一直这样,难免会寒了别人的心,所以萧仲年一直压着心底的疑虑,不想做的太难看。
见孩子情绪彻底平稳下来,他才缓缓开口。
“宁宁,跟叔叔好好说说,你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一个人流落在外面?”
这一句问话落下,刚刚稳住心神的小家伙,瞬间又绷紧了身子。
太史文昭紧紧咬着嘴唇,小手死死攥着林玥的衣服,指节都微微泛白,原本褪去的惶恐,再次一点点爬上小脸。
沉默几秒后,他才用带着浓重哭腔的稚嫩嗓音,断断续续说了起来。
“我爸爸妈妈是做生意的,半个月前,这边有个大客户找我爸爸谈生意,说订单很大。爸爸不想错过机会,就想着亲自过来面谈。我和姐姐从来没有出过国,爸爸妈妈心疼我们,就带着我们姐弟两个一起过来了。”
说到这里,孩子的声音微微一顿。
“都是假的。”
小家伙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一股不符合年龄的恨意,一字一顿道。
“那些客户根本不是做生意的,全是骗子,是坏人。他们故意设圈套骗我爸爸妈妈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住在一个比较偏僻的地方,都准备休息了,突然冲进来好多陌生人。他们手里拿着刀和棍子,一进来就把屋子堵死了,根本不给我们逃跑的机会。”
“我爸爸当时吓坏了,不停跟他们解释沟通,可他们根本不听,一句话都不说,上来就动手打人。”
“我爸爸妈妈把我和姐姐护在了身后....”讲到这里,孩子的声音都都了起来,泪水再次无声滚落,打湿了林玥的衣襟,“可坏人太多了,爸爸妈妈根本挡不住。”
“我亲眼看着他们打我爸爸、打我妈妈……我和姐姐躲在他们后面,吓得不敢出声,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被....被他们打!”
七岁的孩子,亲眼目睹至亲被人残害,那种恐惧与无力,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最后,爸爸妈妈为了让我活下去,拼尽了最后一口气,死死缠住那些坏人,给我和姐姐争取逃跑的时间。”
“我姐姐比我大两岁,她知道两个人跑不掉,就拼命把我往外推,让我赶紧跑!”
“我不想走,我想和姐姐一起跑,可那些坏人直接抓住了姐姐,把她拖走了……我看着姐姐被他们抓走,我好怕,我怕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到姐姐,小家伙的声音彻底哽咽,满心都是牵挂与恐惧。
“我不敢哭,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往前跑。我知道,爸爸妈妈是用命换了我逃跑的机会,我要是被抓到,就白白辜负他们了。”
“这半个月,我一直躲躲藏藏。白天不敢露面,只能躲在废弃角落,晚上才敢偷偷出来找吃的。饿了就捡别人剩下的,渴了就喝路边的自来水。”
“我每天都在害怕,怕被坏人抓到,更怕我姐姐出事。”
从这段叙述中,就可以看出这叫宁宁的孩子极为聪明,可终究只是个七岁的孩童。半个月的亡命生涯,日日活在黑暗与恐惧之中,能够撑到现在,已经是极致的坚韧。
听完这一整段完整的遭遇,雷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戾气翻涌。
他们这群人,守的就是家国百姓,最恨的就是这种恃强凌弱屠戮无辜的卑劣行径。更何况是远赴异国安分守己的华夏同胞,惨遭如此境遇,实在让人怒火难平。
赵磊微微一顿,第一次看向这个孩子的眼神中有了些许的愧疚之意。
面对这种情况,唯独萧仲年,初心未变。
他承认,孩子的悲伤是真的,恐惧是真的,身世凄惨也是真的。
可这些,依旧解释不了最诡异的那个疑点。
一个半个月来日日躲藏,夜夜惶恐,只求活命的孩子,为何会在街头生死绝杀的瞬间,不顾一切冲出去救人?
寻常成年人,面对那般血腥恐怖的场面,第一反应都是躲避逃窜。一个早已被吓破胆子亡命求生的七岁孩童,凭什么敢逆势而出?
这一点,从头到尾,都说不通。
众人皆被悲情牵动心神,唯独萧仲年始终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看着怀中泪眼未干瑟瑟发抖的小男孩,沉默两秒,在满屋柔和松懈的氛围之中,忽然轻声开口。
“那你……为什么会去救?”
问话半截,没有主语,没有宾语,留白戛然而止。
可在场都是人精,谁都听懂了他的意思。
刹那之间,全屋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死死锁定在了林玥怀中的太史文昭小脸上....